
中美恢复建交后,首任驻华大使恒安石专程来昌邑探望旧友郝毓秀。(照片提供 李汉武)
解放前,老潍县城东三里路的李家庄村北(现潍坊人民医院北区一带)有座“乐道院”,里面曾设有教堂、学校和医院。老潍县人都称其为“洋楼”。日军侵华后期,前美国驻华大使恒安石(任期1981—1985)曾被日寇关押于此,后被昌邑抗日武装营救,并在昌邑就地参加抗日至抗战胜利。
1941年日军偷袭珍珠港,美英正式对日宣战。随后美国本土发生旅美日侨窃取美军情报事件,于是美当局集中部分日侨于洛杉矶附近指定的地区,并限制与外界联系。日本为报复美国,于1942年春强占潍县乐道院,将美英及其盟国旅华侨民2008人陆续掳来关押(中间交换战俘释放500人)。时年只有22岁的美国侨民恒安石和英国海军退役上尉狄兰均在被关押之列。至此,行善施教的乐道院变成了日寇关押西方侨民的集中营。
为争取权利,对抗日寇管制,被关侨民自发成立了自治管委会。1944年春,管委会怕战场上节节败退的日寇狗急跳墙而伤及侨民,开始密商出逃计划。管委会主要负责人之一德位思博士(原齐鲁大学教务处长、美国人)给潍县学生黄乐德(原乐道院广文中学校长)写了一封求助信,希望他能协助联系一支抗日武装,营救侨民出狱。此信交由乐道院掏粪工张兴泰藏于粪桶枕木底下带出集中营,交与黄乐德手中。
黄乐德对潍县周边各支抗日武装的军事实力、驻扎方位、抗战士气等因素逐一分析,最后选定了昌邑抗日武装王尚志(黄埔三期学员,昌邑南逄大营村人)的队伍。他找到了在乐道院主持学校教务时认识的一位洗衣工杨瑞兰(昌邑饮马杨家楼村人),因为杨瑞兰曾提起过有好几个亲戚跟着王的队伍打鬼子。于是杨瑞兰与丈夫王绍文(牧师,精通英语,河北人)回到老家昌邑杨家楼并与王尚志的队伍取得了联系。
王尚志写了一封信让杨瑞兰带回潍县:“英美被难诸君均鉴,倭寇不度德不量力,竟与贵国为敌,致使阁下遭逢大难,剥夺人生幸福。想阁下地狱生活,必极惨酷也……”在信中明确表示接受侨民请求,还交代由杨瑞兰作为联系人,继续商定营救方案。
不久,王尚志又让王绍文捎信给营内,提出由侨民代表书信请求美大使馆支援部分武器弹药,以确保顺利击垮日伪看守武装,王部负责把信送到重庆使馆,并将于集中营附近抢修一飞机跑道,解救后由美军机前来分批将侨民接走。德位思等自治管委会负责人看后觉得此方案有些不切实际,万一强攻失败恐引发日寇泄愤而屠杀侨民,就没有继续联系。
后来狄兰、恒安石又提出先行出逃并和美国使馆取得联系,尔后商定解放集中营的具体方案,最终自治管委会采纳了恒狄二人的建议。王绍文将营中捎出的侨民意见转与王尚志。王念及美当局亦属抗日阵营,答应下来。但他令王绍文回话,要选两个会造机枪的人出来,以备后日营救必须军火。
此时,日寇中原战事吃紧,需抽调山东部分兵力前往增援。他们怕胶东驻兵抽减后遭地方武装围剿,就想调兵前先把最“顽固”的王尚志部队除掉,以防“后患”。5月18日(农历四月二十六)深夜,日寇高密、坊子两个据点的武装悄悄向孙正村王尚志司令部合围而来。王本早已截获日寇情报,亦预料到他们会在次日凌晨发起攻击,但考虑懂到两个据点不过200余人,就令王豫民(山东省立师范毕业,昌邑晴埠村人)和张相武分别埋伏村西河套和村东埠岭,自己带400人守村,待次日中午日寇乏困之时,两队埋伏武力夹击包抄,歼灭日寇。无奈日寇提前从青岛偷调数百兵力转高密一并来犯,加之伪军足有千余兵力,并且从青岛运来野炮(平射发弹,可攻城门)数门。5月19日拂晓,日寇发起攻击,不多功夫,就以野炮轰开村子南门并占据圩子墙制高点。尔后又强攻村后埠岭制高点,以机枪扫射,至王豫民部无法攻出河套。村东张相武率部强攻数次均被登上圩子墙的鬼子以机枪击退,张相武在强攻中中弹牺牲。
孙正之战惨败后,王尚志被日寇虏去青岛关押。当王绍文再次回到司令部时,已是王豫民代行司令职责了。王豫民授意杨子明、于东华(昌邑岞山下湾村人)二人策划营救方案。经杨、于二人商定,并与乐道院营内通气,决定于6月9日(闰四月十九)晚9时,借日寇换岗巡查机会接应侨民越狱。正好该晚月亮大约9时后升起,出逃时夜黑安全,出逃后又后可借月光连夜赶回军营。
侨民自治管委会并没有按王尚志所提条件“选两个会造机枪的人”,早已选定了狄兰和恒安石出逃,也没告知王绍文备逃二人不会造机枪。出逃时间确定之后,恒狄二人制定了缜密的越狱细节,并备好相关物品。借木匠刘腾云进营修补门窗之际,狄兰取两床床单让其偷带出去,染黑后做成两件中式马褂捎回营内。
6月9日晚,营救行动开始。
8点30分,两人换好黑色马褂。
9点整,交接班的鬼子开始离开碉堡巡查线路。待军靴脚步声远去后,恒安石、狄兰和大个子托米三人迅速闪进西墙中段一处碉堡,登上碉堡后又分别盘墙跳出营外。墙外还有一圈铁丝网隔离墙,托米蹲下身子,让两人分别踩着自己的双肩扶着铁丝网墙的立柱站起来,跳出铁丝网隔离墙。回望托米返回碉堡后,两人沿西墙根往北逃去。
逃离乐道院不远,月亮渐渐升起来,他们看到了东北方向一片小树林边上挥舞的旗子,这是提前约定的接应暗号,于是往旗子方向跑去。日寇交班巡视结束后,探照灯重新亮起,远处挥舞的旗子收了起来。两人跨过一条小河,来到一处园子的西墙下。这正是约定接头的墓园西墙。两人顺着西墙根南行,拐过墓园的西南墙角,又东行至墓园南入口,见墙根下有一亮一亮的红点,好似有人抽烟的亮光,就停住了脚步。从墙根下站起一人,握着匣子枪过来,并厉声问:“什么人?”恒安石回答:“朋友。”持枪人仰头一看,果然是大鼻子洋面孔,就挥了一下手,王绍文及埋伏在坟地里的其他营救人员都出来了。
大家借月光一路东行。过寒亭附近一村子时,取了早已备好的自行车,骑车经大营、金口一带跨过潍河,又从乔家一带过胶莱河,到达三合山南的小合子村,入住提前安排好的藏身农舍。王豫民获悉两位不会造机枪后,大为失望,就当晚没有见面。调整数月后,两人又转到昌邑乔家栖身。该部队的军械所和制鞋厂都设在乔家,一直有武装驻防,也便于保障两人安全。
安排好栖身之地后,恒安石即以白绸子写密信一封,缝于布鞋鞋底之内,王豫民安排秘书李丰年随同王绍文带着那双布鞋踏上了送信之旅。他们拿着假造的“良民证”从安丘黄旗堡车站混上火车,一路绕过层层盘查,终于到达了重庆。两人按王豫民指示联系到部队原参谋长李资廉(清华大学地质系毕业,李四光爱徒,昌邑石埠金台村人),并在李的帮助下找到美国大使馆。王绍文掏出藏于鞋底的绸子密信,交给使馆人员。看到信件,使馆负责人甚是欣慰,对数千里送来密信的两人深表嘉许。
不久,援华美军总部派出一架B—24型飞机,将李丰年、王绍文和12箱物资用降落伞空投到昌邑南乡。物资散落在农田中,费了两天功夫才找齐,里面有一批机枪、弹药、药品,一台收发报机,一亿元法币,还有给恒安石和狄兰的生活费若干。同时指示恒安石就地参加中国的抗日武装。
此后,恒安石和狄兰在乔家驻地将发报机组装好,一直负担着抗战报务工作,为当地抗战武装抵御倭寇提供了有效的军情指导。四维中学(驻地昌邑仓街密埠店村)教官、英语老师郝毓秀(黄埔十四级学员,昌邑龙池岱邱村人)也经常在乔家办公,并很关照恒安石和狄兰的生活。顾及两人漂泊异乡的孤独,每当回四维中学授课时,郝毓秀总是尽量带上他俩去散心。两人经常同学校的师生一起打篮球或交流英语课程,他们很赞赏学校师生的抗日情怀,后来每人捐出过一万美元,以接济学校的办学开支。
1945年8月17日,一架美军轰炸机出现在潍县乐道院上空。随后,七名全副武装的伞兵降落到乐道院北门外的高粱地里,解放集中营救援行动就此展开。集中营解放后,恒安石与狄兰第一时间赶回乐道院探望难友,并与协助传信的中国朋友合影留念。
恒安石洁身自好,从没参与过中国内部武装之间的纷争,对日寇还未投降国内各派就展开的割据战事甚感惋惜,退休后依然非常关心美中关系。他曾说过:“直到今天我都对中国感到很亲近,有机会就去中国看一看,一般每年一次。我很理解中国人民面临的问题。”
2001年2月6日,恒安石在华盛顿逝世,享年80岁。

上图:集中营解放后,恒狄二人回集中营探望。恒安石(左二)、狄兰(左四)、曾任蒋介石顾问雷振远(右三)、张兴泰(左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