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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猪的日子

 

 寒意一天紧似一天,灰白色的沉重的铅云霸占着天空,年味儿一天比一天醇浓,仿佛闻得到古老的村庄上空飘荡着的阵阵肉香,透过低矮的草屋的门,好像又看见母亲正弯着腰,腰间系着围裙在灶前忙碌,锅里烧沸着棉籽油,油炸果子正打着滚儿,滋啦滋啦地在欢叫;掀开高梁秸锅盖,是一笼屉金黄的热腾腾的又软又糯的黍面糕,蒸糕时面粉里拌上了红枣,出锅后母亲又在上面密密麻麻摁上一排排,红黄相衬煞是好看;轮到给我家做饽饽的日子,土炕上烧得烫人,中间放一张长方形的厚实的面桌,大伙儿围着它揉面,那天凌晨四点前母亲就用老面把面团和好。等我醒来,几个婶子大娘忙活起来了,我和她们几个把又凉又硬的面团揉到热乎有弹性熨熨贴贴才行,揉搓四五个下来,手腕就又酸又软,额上开始冒汗。揉好的面依次交给手巧的母亲,如果谁手里的面迟迟不发热不发软,一定是偷懒了,母亲就催,她负责做饽饽,然后把成形的饽饽放到热炕头上,等发酵得差不多了再入锅蒸……
   
 这就是忙年,无论是油炸果子、年糕、饽饽还是蒸肉包,都是全家人盼了一年的美食,我们几个孩子垂涎欲滴,馋得恨不得眼里都伸出手来,母亲还是说:“你们都不小了,懂点事,到过年再吃。于是,我们只有乖乖地眼睁睁地咽口唾沫看着母亲用龟裂的手小心翼翼把它们放进瓮里。其实才多大呀,我八岁,妹妹六岁。
   
 做面食要给母亲当帮手,很累也很懊丧,太单调。遇到杀猪的日子就刺激有看头让人兴奋。因为平日里青菜里鲜见油腥,豆油稀缺,也只靠每人每年二斤的棉籽油滑溜一下嘴了,而杀猪后就不同,过年就可以狠狠地吃几口猪肉。如果中彩的话,就可以吃到肥喇喇的猪头肉和回味无穷的猪蹄肉冻。

      于庄户人来说,杀猪日就是喜庆日。过了腊月二十三,冻得大人小孩一出门就缩着脖子,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梧桐树梢呜呜呜地哭泣。天还蒙蒙亮,我们小孩子就穿着空心袄,也没有袜子穿光脚蹬着棉乌拉,飞奔着去生产队的大场院看热闹。我们属于第三生产队,这场院解放前是爷爷的,南面围子墙上几棵挺拔的一脸严肃的洋槐树仍旧归我们家,院子的北面坐落着十几间土坯屋,生产队处理日常事务就在这里,我们小孩子很少有胆量去那里面的,那里是全生产队的最高机构,记工分室、物资仓库、队长办公室,掌握着五十多户人家的经济政治命脉。大院子中间我们倒是常去,这里是全体社员集会、分配的地方,也是农忙时节每天吹哨集合等待去坡里干活的地方,收获来的小麦、玉米、高梁、大豆等全放在这里。西北角是笼屋,有专门的饲养员喂养着集体的十几头牲口,有牛、马、骡子、驴,它们是全队几百口人的宝贝,人捞不着吃的东西,它们却能吃到,当然,我们地里最苦最累的人们干不动的活儿就让它们干。大人们对它们很尊重,偏偏是我们这些孩子不太懂事,经常一只又一只瘦削的爪子穿过笼屋后窗的木棂子偷石槽边墙壁半空悬挂着的料豆(炒熟了的大豆,给牲口吃的),被抓到不免被骂一番然后告到家长那里。西南面就是猪圈了,清早,猪们好像有预感似的,躲在圈里也不像平时那样欢叫了,只是直哼哼。

话说这天我们三队找好村里两个熟练的的杀包子,他们穿上没膝盖的长筒靴,慢悠悠踱到猪圈前,半敞开栅栏门,手执长柄豁钩子,快速闪在门两边,猪见平时晃不开的门子有了空隙,爬将起来就想逃窜,刚探出头,两个杀包子眼疾手快,左右齐动手,又粗又弯又锋利的豁钩子直冲猪脖子而去,准确无误插进猪身,猪疼得嗷嗷直叫拚命挣扎,但怎么逃脱得了,它们的末日真的来了,杀包子决不会手下留情。这场面刺激,冬日里没事儿干的社员们都来了,围观着谈笑着,孩子们像木楔子一样夹杂在大人中间,有的吓得闭上了眼不敢看,等睁开好奇的眼睛,人们巳经把猪五花大绑,一头头四蹄朝天,壮劳力们将木杠子穿过捆猪蹄的绳索把二三百多斤重的猪抬到了笨重的木案上,说时迟那时快,屠夫白刀子直捅猪的喉管,顿时鲜血汨汨流入案下摆好的铜盆,起初猪还哼哼,渐渐地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身子僵了硬了。
     
 接下来的工序,剁头砍蹄扒内脏,剥猪皮剔骨头,两个杀包子手法娴熟,边谈笑边忙碌。我看见其中一个从冒着热气的猪肚子掏出一块发白的东西,一下子吞下肚子,嘟囔着:香呀!我问叔那是什么,叔说是猪脂。我们这些小孩子除了中午回家狼吞虎咽点东西,又赶紧一窝蜂似的回来聚拢。等拾掇停当,已是下半晌,每户人家除了按人头分几斤肉外,其它的如骨头、猪头、猪蹄、心肝肺肠等也要分配,肉外的部分,我们统称为猪下水,猪下水的分配不像分猪肉那样亳无悬念,而是每家每户都激动不已,渴盼着鸿运当头,看看落谁家。宰了一共四头猪,猪下水分成十几份摆在冷冰冰的地上。姈她娘,是我本家大娘,一个很开朗的婆娘,穿着灰布棉袄,矮矮的个子,小巧的身材,嗓门一点也不低,围着猪下水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掌心向上揸开五个手指,朝手心吐了几口唾沫,一边像给自己运劲似的一边念念有词:“我看这猪头朝我笑!朝我笑!定准过年跑俺家里去。光棍烟台嚷道:“我看大嬷嬷做梦娶媳妇——想不够的好事儿!我看猪头还上俺家里哩。大娘笑着露出两排大牙,弯起左腿脱下棉鞋,单腿跳着鞋底向烟台的瘦腚打去,骂着:死烟台,你就不会说句人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一天到晚光知道胡啰啰!惹得众人哈哈大笑。我扫了扫每只猪头一眼,哪只的眼睛也不是活着那样睁得圆溜溜,微闭着眼,全然没有痛苦,眼睑弯弯的,还真像睡着时做美梦的模样。
   
  每年这个日子,生产队长都体现出他的一队之长的权威性,他是我们家族里一个远房叔叔,个子不高,上唇留着直楞楞的胡子,目光炯炯有神。此时,队长威严地扫视着在场的老老少少,倒背着手绕着猪下水转了两圈,走到会计身边嘀咕了几句,咳嗽几声清了清嗓门说了声:“还是原先的老规矩办,下水就这么多,猪头一劈两半,外带蹄子两个。内脏也一分为二。大伙儿每家出一人抓阄儿,谁抓不到也别有想法,谁抓到了,就出几个钱交到队里。老少爷们,听清了没?齐喊:“听清了。”“那开始吧!队长一声令下,平静的水面像开了锅。虽说中了的再掏点钱给队里,但毕竟是象征性的,也不过三、五元而已,哪家都愿意自己有这份好运这份福气。
   
   我们家母亲背着弟弟也抻直了脖子在焦急地等待,当然还有兴冲冲的我和妹妹在场,每家要出一个代表去抓阄,母亲自己不去,说还是孩子的手香,让我俩去。我也不去,我怕自己手不香,全家人犒劳不上肚子我怕落下骂名,这光荣的任务自然落到了乖巧白净的妹妹手上。妹妹还真讲究,也学着别人洗了两把手,就高高兴兴地上场了。在我们的忐忑不安中,婶子喊:“了不得啦,人家小暄有福气,小手就是香!一会儿的工夫,就见妹妹从严严实实的人缝里钻出来,两眼笑得像月牙嘴巴弯得像元宝,嚷着:“娘,娘,我摸着了!我摸着了!我和娘都高兴得不得了,二岁的弟弟也好像懂事似的直咧嘴乐。我心花怒放,好像已经闻到那喷香的炖得稀烂的猪头肉味,吃到父亲做的可口的猪蹄肉冻了!平时看妹妹有点不太顺眼的地方,这个时刻也烟消云散了,嘿嘿!人们投来羡慕甚至妒忌的目光,也纷纷把自已孩子推上前去,撞撞运气。
    
分完猪下水,已是晚上了,仓库前高高的木杆上悬挂着的汽灯开始滋滋作响,把屋前一片场地映得通明。大部分的人还没有散去,幸运的十几家很是欢喜,低调的只是抿着嘴乐,听别人的议论,享受着这番羡慕妒忌恨。沉不住气的几家,故意有话没话地炫耀一番,生怕别人不知道,有点不找骂就难受的嫌疑。全队五十几户人家几家欢喜,更多的是遗憾。但无论哪种结果,好在从早上天蒙蒙亮到掌灯时分,大人小孩子也雀跃了一天。没有分到猪下水的至少还有肉吧,至少还能过足平日没有的眼瘾吧。想明白了,牢骚就少了,不断有人宽慰自已,谁让咱手气不好呢,谁也怪不了。”“今年摸不到,还有明年呢。”“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风儿越来越紧了,风里站了一天了,也该散去了。
    
我仿佛听得到今年的脚步声,毕毕剥剥的鞭炮声夹杂着团团飞舞的雪花,迎接着它的到来,袅袅的炊烟、缭绕的香烟醉醺醺地在空中蹒跚。幸福舒适的现代人再也不用为填不饱肚皮而发愁,再也没有了过年前为抓到猪下水而有的那份欣喜若狂。想起那杀猪的日子,想起了那份艰难的岁月中的拮据,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2013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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