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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应之抗战小说:《梦石》之五

《十七》

     内蒙青年旅行社副总经理、蒙古族弟兄刚特木尔,长得黑壮敦实。他开着“巡洋舰”(越野吉普车),载着苗主任和蜓姑娘,来到辽阔广袤的锡林郭勒大草原上。蜓姑娘是第一次来内蒙大草原,顿时感到大自然中的任何东西,都不可能比大草原更美丽,她的全身都被美丽香馨的大草原陶醉了!

五月的锡林郭勒大草原,地上是一片崭新娇绿的青草,形成一片绿色的海洋,盖住了宇宙的心。草原上面,还点缀着千万朵各种各样的花儿,有蓝色的马兰花,粉红色的喇叭花,小瓣的猫眼睛花等。微风吹过,簇簇五花杂草,全在向远方来的客人点头哈腰。还有那尖尖的车轱辘菜、挑着小旗的狗尾巴草也很逗人。再看远处,草原越远越美丽。噢哟,天上还有百灵鸟,歌声千啭不穷,在追赶着他们的“巡洋舰”飞翔,好像是在欢迎从远方来的客人。地上还有鹧鸪鸟,伸着长长的脖颈,在草丛中窜来窜去。看,百灵鸟飞到前面去了,静止不动地停在天空,展着双翼,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颠簸行驶的“巡洋舰”。蜓姑娘坐在“巡洋舰”上,望着一望无际的锡林郭勒大草原,用甚深的喜乐把自己的心斟得满溢。

这时,有一匹枣红高头大马,由远而近飞奔而来。来到“巡洋舰”跟前,骑在马上身阔腰圆、魁梧强壮的蒙古族老人勒住缰绳,飞身下马。刚特木尔赶紧把“巡洋舰”停下,请苗主任和蜓姑娘下车。蒙古族老人向苗主任和蜓姑娘行了一个蒙古族大鞠躬礼,用浑厚半生不熟的汉语说:“我叫巴图,代表我的全家,欢迎从远方山东省来的贵宾!”

巴图老人四方团脸,皮肤像被硝石烘烤成古铜色。他那两道眉毛又黑又浓,两撇乌菱圆角的胡子,两颗明亮的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他穿着崭新的蒙古袍,脚蹬墨绿色马靴,大腿间挂着一把铜柄蒙古刀,头戴一顶图案复杂的彩绣帽,简直像个威武的草原神。在巴图老人骑马引导下,刚特木尔开着“巡洋舰”,来到一个海子旁边的蒙古包前。这儿有几棵铁骨铮铮的胡杨树,还有一辆由于风吹日晒褪了色的牛车。海子里落着好多鸟儿,一会儿飞到胡杨树上,一会儿又唱着歌儿,在蒙古包上空盘旋。蒙古包前有男女老少20几个人,在翩翩起舞,唱着欢乐的迎宾曲:

 

百灵鸟在欢乐的歌唱,
天上飞来金色的凤凰;
欢迎您,远方的客人,
草原就是您的家乡……

 

三位美丽的红衣少女,给苗主任、蜓姑娘和刚特木尔,献上洁白的哈达,并邀请他们一起跳舞。苗主任、蜓姑娘和刚特木尔,同大家一起跳,一起唱,欢乐无比。

歌舞毕,巴图老人陪苗主任、蜓姑娘和刚特木尔,乘坐“巡洋舰”去拜祭他们的敖包。敖包,又称“鄂博”,是蒙古语“堆子”的意思,用石头垒成,设在最高的山岗上。刚特木尔介绍说:“祭祀时在敖包上插上柳条、树枝,挂满彩布、旗帜和役畜用具,彩旗上写着经文。祭祀通常由喇嘛主持,祭祀有血祭、酒祭、火祭、玉祭等。祭敖包的时间多在六、七、八月份,因为此时水草丰美,牛羊肥壮,是草原上最美好的时光。敖包是男女青年谈情说爱的地方,它凝重、庄严、威仪,被阳光的烈焰血色浸渍,山石的皱纹里好像深藏着无数的梦想。生死明灭,喜乐哀伤,还似乎有一千个灵魂在随风飘荡。蜓姑娘站在敖包前,情不自禁地双手合十触鼻额鞠躬拜祭敖包,心里念叨着:“敖包,请您保佑我们,给我们的草原之行带来好运吧!”

拜祭敖包回到蒙古包前的时候,乌云琪琪格老太,同她的孩子们在此迎候。乌云老太个儿不高,背微驼,身穿钉着光辉闪耀的钮扣和蓝色金边的蒙古袍,脚穿一双擦得铮亮的靴子。她那衰老的脸上布满細细的皱纹,两颊泛着紫黑色的红润,两道修眉和略高的鼻子中间,不高不低嵌着一对明亮的大眼睛,透着幸福、热烈的光芒。她的颈上戴着金项链,干瘦的手腕上戴着绿玉手镯,手指上戴着宝石戒指。她用苍老嘶哑的声音发话说:“可爱的孩子们,我同你们的成吉思汗到包里陪远方来的尊贵客人,你们在草地上尽情地玩耍吧!”“等等,”像貌魁伟的巴图老人把苗主任拦住,说:“你们看,我的大儿子哈娄洛把羊群赶过来了。我要献给两位从远方山东省来的尊贵客人一只羊,请您挑选吧!”这是好大的一群羊,足有五、六百只。有的羊在低着头啃吃地上的青草,有的在仰着头神气话现地抖动着长胡子,还有那只小羊羔离群跑远了,母羊便“哞哞”地叫起来。看到如此美丽可爱的绵羊,苗主任犹豫了,说:“我胆儿小,连嫩绿的青草都不敢踏上去,还敢挑羊杀着吃?蜓,你来!”“我也不敢,不敢!”蜓姑娘摆着手说。“就挑那只又肥又大黑耳朵的吧!”刚持木尔用手指着说。

巴图老人15岁的孙女奥登琪琪格提着一壶凉水,手拿一条崭新的毛巾,请苗主任、蜓姑娘和刚特木尔洗手。奥豋姑娘,身穿崭新漂亮的蒙古袍。她身材苗条,皮肤白皙,头上梳了十几条小辫儿,好像是成功的艺术制作。她神态沉静,耳朵上拖垂着两串长长的耳坠,颈项上围着一圈用彩珠银牌联缀而成的项串。她的眼睛最好看,很深的双眼皮,一对很亮很黑的眸子,眸子转到眼眶中的任何部分,都显着灵动俏媚柔和。她的两颊上有小酒窝,给人以端庄、美丽、高雅的印象。她提着水壶让苗主任、蜓姑娘和刚特木尔洗过手后,又恭恭敬敬地请他们到蒙古包中就座。乌云琪琪格老太,请他们坐在靠边的被子上。蒙古包中央,摆着奶茶和喝酒的大白碗。漂亮的奥豋姑娘,便把一大包食品打开,请大家品尝。“这是奶豆腐,这是撒娄拉(炸果子),这是糖果。”乌云老太介绍说:“奶豆腐和撒娄拉是草原上的传统食品,糖果代表了社会主义的新生活。”蜓姑娘拿起一块奶豆腐咬着。奶豆腐呈乳白色,很硬,酸甜味。“我们的奶豆腐顶好!。”巴图老人竖起大拇指夸赞说:“我们的奶豆腐,又充讥,又解渴,美味!”“乌云奶奶,你怎么称呼巴图爷爷昰成吉思汗?”蜓姑娘调皮地问。“成吉思汗,你们肯定知道,他是中国元朝的皇帝。”乌云老太说:“你爷爷,巴图这老东西,因为我处处逆来顺受,让着他惯着他,把他惯得脾气比祖宗还大,成为至高无上死不讲理的皇帝。”“奥豋姑娘真漂亮!”苗主任夸赞说。乌云老太幸福地笑了,笑得脸上像开了花。她笑着说:“奥豋,你漂亮吗?你自己说!”奥豋见奶奶跟她开玩笑,便抿着小嘴说:“我再漂亮,也比不上我奶奶年轻的时候漂亮。”乌云老太听见奥豋夸她,喜得直笑,都咯咯笑出了声,说:“你们看你们看,现在的孩子贼精,都会哄她奶奶高兴。”“奶奶,你们家共有多少口人?”蜓姑娘问。“不多,一共38口人。”乌云老太咧着嘴笑着。“你们家那么多人啊!”蜓姑娘吃惊地瞪着漂亮的大眼睛问。“是啊,包外面的都是,还没到齐呢!”乌云老太说:“我一共生了15个孩子,活了12个,死了3个。””奶奶,你生了那么多的孩子呀?”蜓姑娘又张着大口问。“你乌云奶奶是个日本娘们儿,日本名字叫山口梅子。”巴图老人幸福自豪地晃着脑袋微笑着说:“别看她长得个儿不高,可耐用。生孩子,就像这壶里往外倒奶茶一样,一倒一个,一倒一个!”蜓是个未出嫁的姑娘,听了巴图老人的话,漂亮的脸上顿时泛起一片红润。“你们可别听这老东西胡说八道。”乌云老太抿着薄薄的嘴唇说:“我知道你们是来听我讲故事的,那我就一五一十地细细讲给你们听听。”

这时,漂亮端庄的奥登姑娘,用白瓷盆端来香喷喷的马奶酒,还悠悠地唱着敬酒歌:

 

金杯高高举过头顶,
献给远方来的朋友;
让我们欢聚一堂,
喝下这醇香的美酒……

 

“这是马奶酒。”巴图老人说:“马奶酒并不是一年四季都有,是你们运气好碰上了。”“巴图爷爷,我不会喝酒。”蜓姑娘眉头微蹙摆着手说。“喝吧,姑娘,没事儿,才3度。”乌云老太说:“马奶酒能治百病,没病能防病健身。”蜓姑娘端起马奶酒碗喝了一小口,觉着口味不错,甜丝丝,香喷喷,好喝。“喝

,苗主任。”刚持木尔端起酒碗给苗主任敬酒。

“你们慢慢喝着马奶酒,我给你们讲述一个日本女人的不幸遭遇。”乌云老太的眼圈湿润了。她说:“我的日本名字叫山口梅子,丈夫田中热志是关东军的旅长,1943年入关打仗阵亡了。我有个漂亮的女儿叫智子,1945年6岁。我当时听到日本投降的消息,很绝望。我恨死让我家破人亡的战争,觉着再活在世上太没有意思,便在8月15日抱着智子也跳海自杀。智子被大海吞没了。我被一个大连男子救上岸来。当时,我一心想死,想在石头上撞死。那个大连男子用绳子把我的手脚捆了,像卖猫狗一样,把我摆在马路边上卖。因我长得漂亮,他标了个最高价10块现大洋。我被捆着放在太阳地里,又饥又渴都快被晒死了。这时,来了个卖马人,他们讨价还价,卖马人用一匹白马换到我,又用一匹红马,把我驮到这千里以外,人迹罕至的锡林郭勒大草原上。从此,我便成了这个牧马人的奴隶,给他放羊,挤牛奶,捡牛粪,烧奶茶,给他做牛做马。他还不分白天黑夜,只要他高兴,就折腾我。折腾的时候口里还不停地骂着小日本,好像我成为他任意蹂躏的战利品。那时候,又不知道避孕,就一个接一个地给他生孩子。遭塌我的这个大坏蛋,就是坐在你们身边的这个成吉思汗.巴图!”

“神于天,圣于地。俺们锡林郭勒大草原遍布神谕,马背上栽种梦想,还有盛装火焰的石头和铁骨铮铮的胡杨。老婆子,我把你请到俺这美丽神圣的大草原上,是你的福气。你还说我遭塌你,蹂躏你。嘿嘿,我不遭塌你蹂躏你,你能生下这么多,像骏马和百灵鸟一样的好孩子吗?”巴图老人满脸幸福的微笑着说:“咱们的孩子有参军的,有在兽医站的,有在乌兰牧骑唱歌跳舞的,哪个回来不是给你带礼物,就连你身上穿的这件衣服,都是女儿给你买的名牌。还有玉镯、宝石戒指、金项链、银耳环,都是儿女们孝敬你的。”巴图老人又说:“你们不知道,她口口声声说我是成吉思汗,实际上她才是我们这个大家庭的独裁者,孩子们都是她的兵,有理没理都向着她,护着她。我在这个大家庭中一点地位也没有,只有受气的份。”

“苗主任、蜓姑娘,你们不知道我刚到草原的时候遭的是甚样的罪?”乌云老太说,她刚来草原时最嗅不惯的是牛粪味。要拾牛粪当柴禾,要用牛粪生炉子、烧奶茶和取暖,蒙古包周围和蒙古包里全是牛粪味,熏得她头痛恶心,夜里睡觉也觉着全身盖满了牛粪。还让人受不了的是草原上的苍蝇。草原上的苍蝇,个个长得像指头顶那么大。煮羊肉的时候,苍蝇就往锅里钻;把煮得半生不熟的羊肉盛在盆里,又落上苍蝇一大片。这样的羊肉能吃吗?不吃就得饿肚子。在大草原上夏秋两季,还充满了吸血的蚊虫,就是在大白天,蚊子也会成群结队地,向她展开无情的袭击,叮得她脸上、胳膊上、腿上起了一片肿胀痛痒的红疱。人啊人,白天经受的磨难越多,夜里做的梦也就越多。她在夜里,常常梦见日本岚山的樱花,梦见热海的温泉,还梦見自己乘坐着纸叠的飞机飞回日本,看到了巍峩的富士山。一觉醒来,她总是绞尽脑汁,力图重新拼凑起,梦中那支离破碎记忆的镜子,说给躺在她身边的巴图听。当时,她会讲一点中国话,可讲得十分不流利。巴图当时对汉话懂得也不多,对她磕磕绊绊、叽哩咕噜所讲,只是哂哂地傻笑,从来也没给她所作的梦,给以一个准确无误的解释。当时,她恨死这个蒙古族男人了。现在的乌云老太,虽然口里还在骂巴图老人是个“大坏蛋”,是“成吉思汗”,可在她心里早就深深地爱上了这个蒙古族男人,而且觉着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巴图更好的男人了。客观地说,他们是先结婚后恋爱,是在火样的情欲中谈恋爱,爱情便迅速培养起来。她在炽热的爱情中,真正认识了她的这个丈夫。她看到巴图是一个非常有魅力、有凝聚力和气场的男人。高山流水遇知音。她想,今生今世能遇到这个蒙古族男人,不能不说是她的福分。说起蒙古族男人,以前在她的想象的相关词语中,仿佛就是“剽悍威猛”、“粗犷”、“奔放”这些习惯的说法,这大抵是不错的。可当她被巴图掠到锡林郭勒大草原上,成为他的女人,她才真正地熟织了蒙古族男人,尤其是令她惊讶以及让她难以忘怀的,是蒙古族男人的柔情。巴图的“柔情”就是心肠软,虽然他同时还有刚毅、暴躁的特征。她最爱看巴图的眼睛,巴图的眼睛深处总是藏着一些珍怜。当他注视他的马、牛、羊、孩子和女人的时候,这种珍怜便会流露出来,仿佛面对一个易碎的珍品。因此,他张口闭口,经常赞美的是马、牛、羊、孩子、女人和草原。在巴图的眼里,马不是牲畜,不是动物,马是一种骄傲的、具有神奇速度、外貌俊美的“神”。因此,当巴图抱住马的宽厚的颈脖时,眼里的神情总是令人感动。巴图的柔情还包括浪漫,他对用一匹白马,换来的这个漂亮的日本娘们儿,产生了倾心的爱,常常肆无忌惮地盯着看她。这个漂亮的日本娘们儿,穿着淡淡的裙衫,虽没有红装绿裹的光辉耀眼,却在风中飘逸,摇出一派清纯,一身青春。有时她把裙子撩得高高的,露出她匀称的双腿,更是美妙无比。还有她那淡淡的微笑,很醇很甜,善良的柔情自然从漂亮的眼睛和嘴角流露出来。她也忧愁,她的忧愁很清,就像从心底流淌而出的一道透明的溪流,静静的,淸清的,带着些许凉意。在巴图眼里,她是美的化身。她独沐阳光之下,独坐月光影中,独享草原之韵,独听心灵之声,无所羁绊,无所顾忌,就像天上自由飞翔天真可爱的百灵鸟。山口梅子当然知道,被人看就是被人赞。巴图的眼睛像火把一样,似乎能烧光她的衣服和羞涩之心,直至两人赴汤蹈火,缠绵悲壮。巴图总是喜欢亲吻她的双颊和嘴唇。他觉得她的双颊和嘴唇又柔软,又香甜,像是太阳,又像是花香,也像从她嘴边流淌下的一滴滴甜凉的水珠。他口里喊着“小日本”,实际上是在性高潮时,对她的倾情赞美。他们互相把对方当成生命之水,尽情地吸吮和畅饮。他们两人紧紧地拥抱着,倾心相许,神驰天外,真想睡到地老天荒不再醒来,还常常遭到牛羊和鸟儿的嘲笑。

当然,草原不是个极乐世界。尤其是在冬天,在冰天雪地的草原上,清澈的冬日高高耸起,草原上大风的吼叫的每一个音符,都缴励人的勇敢。尽管冬日的草原,原野上冻死了绿色的浪漫,但冷寂是人类精神的升华剂,它给疯狂的温情高筑长堤。十二月的寒风,在蒙古包顶的烟筒里呼啸,放荡而狂悖,听起来像灵魂在呼吁。狂风卷起大片的雪花,在蒙古包周围,在天空中,在辽阔的大草原上,编织成白色的大网,好像要把人间的一切吞噬。然而,只有冬天,大雪纷扬的冬天,乌云琪琪格,在回首驿路峰回路转之艰辛时,灵与肉才得到催生。是的,严寒冻死了懦弱,铸造了巴图的阳刚之气,也沥炼了这个日本娘们儿原本懦弱的牲格。她永远不会忘记,在覆盖着皑皑冬雪的大草原上,她和巴图沉睡在蒙古包里的甜梦里。她在睡梦中常常梦见春露晶莹的黎明,梦见夏日阳光普照普大地。她也不会忘记,半夜里她的头发常常被冻结在枕头上,令她哭笑不得。

乌云老太知道,巴图是个性情中人,也是个傲慢具有男子汉气慨的蒙古族男人,优点很突出,也很“傻”。巴图的手头很松,拿牛、羊送人是常有的事,凡有来客不用语言交流,就赶紧上酒上肉,好吃好喝是常情。说他不工于算计已不准确,应该说他工于不算计。他认为,斤斤计较是可笑的。他就怕被别人认为他是个精明过人的人。他认为,要是成为一个精明过人的人,在草原上就没法做人。人生处处是青山,峰岭及天开阔间。没有哪个生命,像巴图这样配得上面对草原的寂静。当然,她跟他受了不少苦。令她不满意的是巴图对待家务的傲慢态度。巴图这个人很“懒”,放牧、搭包这些重活固然由他完成,但他绝不染指任何家务。早晨起来一睁眼,就要喝奶茶,这是一天重要的功课,喝两三个小时并不算长。而挤奶、做饭、烧茶、抚育孩子这些繁重的劳务,都由这个她这个“日本娘们儿”担当。就这样,在生命的跋涉和爱的乐章中,他把这个懦弱的“日本娘们儿”山口梅子,先是改造成草原上的“乌云琪琪格”。乌云琪琪格,意思是草原上美丽的花。在巴图眼里,这个日本娘们儿就是草原上最美丽的花,就是天上的七色彩虹,就是会唱歌会飞翔的百灵鸟。尔后,他又把乌云琪琪格,改造成草原上的骆驼和胡杨树。风雨飘摇38年,再看今天的乌云老太,头发全白,腰身佝驼,满脸皱纹,两手像老树根,甭管怎么看,她也不再像草原上美丽的花朵。当然,巴图老人对能娶到这个日本娘们儿,感到很幸福。他想,她既然把她的全部用在他的身上,就足以说明我占有了她整个的心。在这辽阔的大草原上,在几乎与世隔绝的世界里,他实实在在体会到一个女人对他的忠诚。是的,他感到她衣裙的摇曳,如同百灵鸟振翅的声音;听她在蒙古包前,来往进出、说话、唱歌,并且想到自己是这种足音、这些话语、这支歌曲的中心,人生的乐事很少能与此相比。他想,人生至高的幸福,便是在爱河中灵魂舞蹈,天马行空,天开化宇,神性图腾,就是自己有人爱,自己也爱心爱的人。

乌云老太的笑容,洞穿巴图老人的心灵。常言说“打是亲骂是爱”,这话用在巴图老人和乌云老太身上,再恰当不过了。乌云老太和巴图老人,正在幸福的诗样儿地争论着,漂亮端庄的奥豋姑娘,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走进包里来。“蜓姑娘、苗主任,咱吃羊肉,别听你巴图爷爷胡说八道。”她说着很熟练地用蒙古刀把羊肉削成小块。她拿起一块递给蜓姑娘,说:“蜓姑娘,你吃,你吃!”蜓姑娘非常喜欢吃羊肉,可不大喜欢用手抓的方式。没办法,只能入乡随俗,用手抓着吃。新宰的羊肉,清水煮时少加点盐,没使其它佐料,味道鲜美,特好吃。“乌云奶奶,巴图爷爷,我祝你们二老健康长寿!”蜓姑娘端起马奶酒碗敬酒。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动人的、天真烂漫的神色。大家都端起酒碗碰杯,边吃边饮边聊。

“我的故事就这么简单。”乌云老太眼里透出温润、绵软、甜蜜的眼神。她微笑着说:“那天夜里,我还做了一个梦。”“奶奶,你做了个什么梦?”蜓姑娘瞪着漂亮的眼睛问。“我能做什么梦?梦见我的头上盘着像歌女一样美丽的发髻,同成吉思汗.巴图这老东西一起唱歌、跳舞、喝酒呗!”其实,她在梦中也梦见过她的前夫田中热志,可她怕说出来巴图不高兴,就从来不说。乌云老太又抿着嘴说:“开始,是在这锡林郭勒大草原上,喝着喝着,怎么稀里糊涂飞到日本的热海梅园。热海梅园,你们知道吗?那是在热海汤前神社以东,三万四千平方米的山峡里,植有1500多株多种多样的梅树,有玉牡丹、八重寒江、冬至梅、鹿儿岛红、白加贺、入日之海、红笔梅等等等等。我和巴图这老东西,在梅树下吃着日本小吃喝奶酒。这老家伙一会儿就喝醉了,躺在梅树下的地上,大声嚷着让我给他唱日本歌。我就给他唱了《热海市歌》。”

乌云老太说罢悠悠地唱起来:

 

常春的热海没有冬天,
炎热的夏天海边像秋天一样凉爽,
楠木门槛的温泉世界闻名,
从万里天涯来了客人,
我们热海是世界的公园……

 

乌云老太唱着唱着,目光中透出一种过于湿润的光泽,使她的眼睛显得更加神采奕奕。唱罢,她自己先笑了。大家都为她鼓掌叫好。乌云老太又微笑着问:“你们大老远来锡林郭勒,就是为听我给你们讲故事和唱歌吗?会不会是我的日本丈夫田中热志没有死,他托你们来寻找我?田中热志要是活着,我可要翻身奴农把歌唱,巴哒嗨喽!”“乌云大妈,我们这次来是想向你打听个人。”苗主任说:“就是一个叫幸子的日本妇女,也是在1945年8月15日跳海自杀的,你认识她吗?”“幸子?我认识,认识!”乌云老太脸上的笑容顿时不见了,嘴唇也变得苍白,细细端详着蜓姑娘凄凄地说:“也不知为甚,你们一走下汽车,从我看到蜓姑娘的第一眼,我马上就想到幸子。幸子同我在大连是前后邻,是很要好的朋友。她的丈夫叫市川之助,原来在铁岭铁路上做事,老实人,可在1943年也应征入伍了。苏联红军打过来的时候,幸子也抱着不到三岁的儿子市川木跳了海。她死了,可她的儿子市川木得救了,是被一个山东口音的男子救的。当时,我懂一些中国话,也接触过山东人,熟悉你们山东的口音。我从他的口音和憨厚的样子,认出这人是山东人。这位山东男子又下海去救幸子时,被卷进大海里俺死了。”“大妈,你是听说的,还是亲眼见到的?”苗主任问。“我是亲眼見到的。”乌云老太说:“我被那个大连男子救上来,我想撞死。他用绳子把我捆起来放在地上。我亲眼看到那个山东男子去救幸子,再也没上来。”

这时,蒙古包里沉默了,谁也不再说话,不再喝酒吃肉,只是在静听乌云老太讲述过去的事。乌云老太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颤巍巍地说:“惨哪!那位山东男子的媳妇,抱着刚救上来半死不活的小市川木,跪在海边挖着像你们说话一样的山东腔,呼天呼地地哭呀,喊呀,叫呀……哭得牵肠绞肚,惊天动地。后来,她抱着小市川木三步一回头地走了。”“大妈,你刚才说,你一见到蜓姑娘就马上想到幸子,为甚?”细心的苗主任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便小心翼翼地问。“阿弥陀佛!我是觉着幸子太像蜓姑娘。”乌云老太捧着蜓姑娘那双白嫩纤细修长的手,瞪着泪眼说:“不,不是幸子像蜓姑娘,是蜓姑娘太像幸子了。看,这鸭蛋型脸儿,白皙细嫩的皮肤,細细的柳叶眉,漂亮的水灵灵的大眼睛,嘴角上常常挂着甜甜的微笑,还有这双漂亮的手,一举手一投足优优雅雅的样子,典型的日本美女形象。噢哟,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那位抱着小市川木的山东妇女在哭喊时,撕心裂肺地喊她丈夫的名字。他喊什么来?喊什么来?她喊什么成,对,她在喊刘成。对,她喊的就是刘成!”听了乌云老太的话,蜓姑娘的脸儿突然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白。她颌动着嘴唇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便“哇”地一声哭了。她这一哭,把大家都惊呆在那儿。他们怎么会知道蜓姑娘为什么哭呀?因为蜓姑娘知道,她爷爷的名字就叫“刘成”。她也听奶奶说过,她爷爷是为救日本女人淹死的。

苗主任和蜓姑娘,恋恋不舍地向巴图老人和乌云老太告别。乌云老太给她俩每人送了一袋奶疙瘩。乌云老太眼里噙着泪水,望着蜓姑娘那张发烫的红脸蛋,双手握着蜓姑娘冰凉的手说:“闺女,你还再来看我吗?”蜓姑娘流泪了,赶紧点头,趁着嗓子还没有哽住,亲切地低声说:“亲奶奶,我会的,我会再 来看你和巴图爷爷的!”

 

《十八》

      世界真奇妙。在现实生活中,竟出现了连文学作品,都不曾描写过的巧合。信不信由你,苗主任和蜓姑娘千里迢迢,去帮助市川之助老人寻找40年前丢失的儿子,谁能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要寻找的市川之助老人的儿子市川木,竟是蜓姑娘的父亲狗剩。

苗主任和蜓姑娘,风尘仆仆赶回昌邑,把一路寻找市川之助老人的妻子幸子和儿子市川木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向魏继忠副县长作了汇报。要证明狗剩不是“母老虎”刘李氏所生,而是市川之助老人的亲生儿子,必须做亲自鉴定。采集狗剩和“母老虎”刘李氏血样的任务,就落在蜓姑娘的身上。蜓姑娘很为难,又不能明说,只能暗中进行,这就要说瞎话编故事。虽然也得到苗主任的指点,就说奶奶和爸爸因为修自车累得,近来气色不好,脉搏也不大正常,需要到医院检查云云。可蜓姑娘的确是个不善于讲故事的人,尤其是不会撒谎的人。她一想到这件事,就心跳,就脸发烧,就心里慌得不知该咋办才好。

那一天,她鼓足勇气要去找奶奶和爸爸。奶奶和爸爸在昌城西关路北修车。她站在路南边老远就看見了。可她犹豫了。她看到爸爸低着头躬着腰在修一辆摩托车,浑身脏兮兮的。她想,爸爸若真的是日本孤儿,他可真是个苦命的人。他三岁丧母,父亲征战远方渺无音讯,被人从大海里救上来……她真不敢想下去。再看看爸爸现在这个样子!如果他真的是市川之助老人的亲生儿子,就摇身一变成为亿万富翁的继承人,还用得着在这风吹日晒中修车吗?可是,爸爸那样懦弱,能接上班替市川之助老人,撑起金星集团公司吗?还有站在爸爸身边的“母老虎”奶奶,她一直像个保护神那样,精心护着她的儿子。38年了,她真不敢想象在这38年中,“母老虎”奶奶受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是怎样熬过来的?草原上的乌云奶奶,身边有巴图爷爷这座大山。大连的白鹭奶奶,身边有个环卫工人市劳模郭耕。“母老虎”奶奶呢,她身边有谁?

就在蜓姑娘站在路边冥想的时候,一幕可怕的活报剧,展现在她的眼前:爸爸狗剩把摩托车修好了。他直起腰,用黑乎乎的毛巾擦着脸上的汗,说:“修好了,5块。”“甚5块?没钱咹!”留披肩发的男青年推着摩托车就要走。“没钱你就别想走!”“母老虎”奶奶用瘦骨嶙峋的双手,死死拽住他的摩托车。“哎哟,老太婆,在这昌邑城里你也不打听打听,老子穿衣服、下馆子、泡妞,花过他娘的1分钱吗?”披肩长发男青年牛气哼哼地说。“小子,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你少在老娘我面前耍横,拿钱!”“母老虎”奶奶不依不饶地吼道。“哈哈,你这个死老太婆,你真地不知道我是谁呀?那你应该知道我爸是谁吧?”这个男青年吼了一声,昂首挺胸一甩波浪形的披肩长发。“嘿嘿,小子,都解放这么些年了,你是小蒋,你爹是老蒋,老娘也不怕你!”“母老虎”奶奶的吼声越来越高。“哼,老太婆,你再不松手。我敢拖死你,信不?”披肩长发男青年真地骑上摩托车发动了。“母老虎”奶奶仍用枯而黑生满老年斑的双手,死死地拽住摩托车的后座不放,被拖出10几米远。狗剩一看老娘被拖在地上,躬腰冲过去堵在摩托车的前面,也被撞倒在地。

这一切,都被蜓姑娘看在眼里。在人生的某些时刻,常有一种天外之音,在那儿警示和搅忧人们的心神。蜓姑娘是否听到这种天外之音呢?是否有这种声音在她耳边说,她正在经历她生命中最严重的一刻呢?她没有沉默中立的余地,如果忍让,就应当做天使;如果为恶,就一定做恶魔。为了可怜的奶奶和懦弱的爹,她不愿做天使,而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做恶魔。她顿时变得非常可怕,漂亮的脸儿变了样,眼中充满憎恨,扭曲的嘴仿佛在骂人。她双手痉挛,风样儿地冲过马路,像猛虎下山一样,扑上去把那个披肩长发男青年,连人带摩托车推翻在地,又英勇无比地骑在那个男青年身上,用锋利的指角猛抓他的脸,抓得他脸上鲜血直流,疼得嗷嗷直叫。

一辆巡逻警车赶过来,车上跳下三名全付武装的警察。“住手!”警察大喊一声。蜓姑娘从地上站起来,张着大口呼呼地喘着气,眼睛里寒光闪闪。“母老虎”刘李氏从地上爬起来,仍觉不解气,又气哼哼地在披肩长发男青年的屁股上,狠狠地踢了一脚。“住手!还打?”警察吼着一看,他们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张牙舞爪打架的姑娘,竟是全城无人不晓的大美女刘蜓。“叔叔……”披肩长发男青年趴在地上抬起头,来个恶人先告状,可怜巴巴哭丧着脸叫着叔叔。“哟,这不是王喆吗?”一个黑脸警察认出这个披肩长发男青年,是县公安局长王刚的儿子,说:“咋?又打架了?”王喆从地上爬起来,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似乎受到莫大委屈,说:“叔叔,你们也看到了,他们仨打我一个。”“打你咋了?我还想踢死你呢!”“母老虎”刘李氏说着又往前冲,被蜓姑娘拦腰抱住了。“把他们四个都给我带走!”黑脸警察一声吼,警察硬是把蜓姑娘和奶奶、爸爸,还有那个披肩长发男青年王喆,都摁进警车内。

起风了,是一股旋风。这风,不知从何处飘然而来,亦不知往何处飘然而去;不知其初起,亦不知其终结,萧萧而过,令人肠断。

蜓姑娘和“母老虎”奶奶、爸爸狗剩住进县人民医院病房。这是遵照魏继忠副县长的指示安排的,意在暗中做亲子鉴定,由苗主任负责,严格保密。

蜓姑娘和“母老虎”奶奶住在一个病房。病房不大,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褥、白色的窗帘、白色的地板瓷砖,就连桌、凳、床头柜都漆成白色的,简直是一个白色的世界。当然,轻轻的无色的酒精香味是无处不在的。“母老虎”刘李氏这是第一次住医院,虽然也感到舒适,但总觉着哪儿不对劲儿。她认为,住院是不光彩的事儿,只有快死的人才往院。幸好,和孙女蜓同住一房,也能说说话解解闷。

那天晚上,熄了灯。“奶奶,我睡不着,你给我讲个故事吧?”蜓姑娘哀求说。“讲甚?你当你奶奶是个故事篓子呀?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你也不嫌烦?”“母老虎”刘李氏用缺了两颗门牙的绝美笑容,看着昏暗光线中的孙女蜓。“不嫌烦,讲甚都行。”蜓姑娘说。“好,那我就给你讲《怜香女哭甜瓜》的故事吧!”“母老虎”刘李氏说:“在很早很早以前,有一个叫怜香的小女子非常孝顺。一年冬天冰天雪地,她娘受风寒得病病得不轻,都快要死了。发高烧的娘,忽然想起小时候吃甜瓜的滋味,迷迷糊糊地说,香,我要吃甜瓜。可怜的小怜香听到娘的呼喊,心里一阵阵绞着难受。嗨,在这数九寒天上哪儿去弄甜瓜呀?香,我要吃甜瓜……,她娘还是一声接一声地喊。无奈,小怜香找来一粒甜瓜籽种在花盆里,双膝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浇水,一边祷告。她哭着说,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保佑甜瓜快快发芽、开花、结瓜给俺娘吃!怜香女从早到晚,一直跪着哭着祷告。说也怪,怜香种在花盆里的那粒甜瓜籽,眼看着就发芽了,眼看着就长出叶子,眼看着就爬蔓开花结瓜了,眼看着小瓜妞长成香喷喷的大甜瓜。怜香女高兴死了,摘下又香又甜的大甜瓜,双手捧着送到娘的床前。娘看着瘦瘦的女儿,禁不住老泪横流,吃了一口甜瓜,就闭上眼咽气死了。”“母老虎”刘李氏讲完了《怜香女哭甜瓜》的故事。“奶奶,你咋不说怜香女她娘,吃了甜瓜治好病了呢?”蜓姑娘心善,不想让怜香她娘死。“我说的是真事儿,不能瞎编。”“母老虎”刘李氏说。蜓笑了,说:“你说怜香种甜瓜是真事儿,我才不信呢!”“爱信不信!”“母老虎”刘李氏说着翻了一下身。“奶奶,你再给我讲一个。”蜓说。“我说了你又不信,我还讲甚?”“母老虎”刘李氏拿起架子。“我信我信,奶奶讲什么我都信!”蜓姑娘哄着奶奶说。

“母老虎”刘李氏所讲的故事,其实都是道听途说瞎编的。可她讲给儿子听,讲给孙女、孙子听,讲给邻居听,讲了千百遍,大家还是愿意听。为甚?因为她讲的故事,都是劝人行善的神话。人类无论进化到怎样程度,仍然是神话的信徒。一如远古时所说的“神性”,是否也是人性的组成部分呢?“母老虎”刘李氏所编说的故事中,男人总离不开“义气”,女人总离不开“忠贞”。老子曾说过“善言不信”的话。谁说文学一定要哲理的、典雅的、诗性的才传世?“母老虎”刘李氏所讲的故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混淆真实与梦想的界限,自觉不自觉地凭借讲述的故事,在揭示人生的本质,使它不仅成为通向神恩的源泉,以神奇的想象力把神话放到人间天空,而且在时间悄悄陪伴下,给人从欢乐,能帮人消愁破闷,还能帮人充饥、解渴、御寒。这充分显示了民间故事的魅力,还证明了人的确是一种名符其实的神话生物。

昌邑早晨的太阳,起得迟,可又大又红,耀眼。那紅红的光线,透过窗口,射进白茫茫的病房里,红彤彤,香喷喷,妙不可言。身穿白衣、白裤、戴白帽、白口罩漂亮的白脸女护士,端着一个不绣钢长盘来取血样。“我磕破点皮,咋用得着再抽我的血?我不抽!”“母老虎”刘李氏倔犟地捂着自己的瘦胳膊说。“奶奶,你、我,还有我爹都要抽,医院是为咱们的健康负责。”蜓姑娘撒谎说。“母老虎”刘李氏谁的话都可以不听,就是不能不听孙女的。在她的心目中,她的孙女蜓是天底下最俊最善良的女孩,绝对不会骗她。她还是乖乖地伸出瘦细的胳膊,对白衣女护士哀求说:“闺女,我上岁数了,你就少抽点!”

 

《十九》

     苗主任和蜓姑娘,拿着医院做的亲子鉴定化验单,和市川之助老人回日本前留下的血液化验单,来到魏继忠副县长办公室。“魏副县长,这是化验结果。”苗主任把化验单交给魏继忠副县长看。“你说说吧,化验单我看不懂。”魏继忠副县长,把化验单又交给苗主任。“化验结果表明,蜓她爸和她奶奶没有血缘关系。”苗主任说:“蜓她爸和市川之助老人有血缘关系。”“这么说,蜓她爸真地是她奶奶收养的,市川之助老人的儿子市川木喽?”魏继忠副县长问。“是这样的。。”苗主任肯定地说。“我该怎么办?”蜓姑娘柳眉微蹙,瞪着漂亮的眼睛问。“你……”魏继忠副县长想了想,说:“你暂住县宾馆吧,就先不要回家了,等我向姚书记和邹县长汇报后再说。”

离开魏继忠副县长办公室,蜓姑娘低着头在街上散了一会儿步,便打的来到潍河西岸的梦石处。她呆呆地站在梦石前,各种不同的感情,就像刮风晴天里的云彩那样,飘飘忽忽地在她眼前掠过。她想了很多很多,最后把头脑的肌肉,悬挂在一个问题上。她想,千里迢迢,找来找去,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自己的父亲就是要找的那个日本孤儿,这也有点太传奇了。高兴吗?难过吗?都谈不上。她开始为她的家庭担心。她想,市川之助老人,是日本金星集团的董事长,70多岁了,急于找到他的儿子,其目的不言而喻。父亲能子承父业,担当起金星集团董事长的重任吗?父亲是个很懦弱的人,连到城里修自行车都不敢收费,还能做金星集团的掌门人?弟弟伟,继承了父亲忠厚老实的优良品质,可性格不像父亲,虽然学习成绩平平,可聪明不笨,是个可塑之材。可他是个高三的学生呀,远水不解近渴,要走上工作岗位怎么说也得四、五年的时间。想来想去,蜓姑娘想到了自己。

他想,自己是潍坊日语专科学校毕业生,又经过一年多的工作沥炼,应该说有些长进。若经营个十人、二十人的小旅行社,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可是,要她去掌管和经营大公司,尤其是像日本金星集团这样的综合性大公司,那可就难喽!她想,铸剑有一道重要的工序叫淬火,就是把烧红的剑放在冷水里急骤降温。人生的许多辉煌,不在于狂热地宣泄,而在于冷静地凝结。现在是自己的人生关口,在这个时候一定要冷静、冷静、再冷静,愿要大,志要坚,气要柔,心要细。这时,她忽然想到《红楼梦》的王熙凤,是怎样“协理宁国府”的。凤姐受命于危乱之际,对于宁府这个积重难返的局面,一上来就理清头绪抓住要害,找出五大弊端:第一件,人口混杂,遗失东西;第二件,事无专执,临期推诿;第三件,需要过费,滥支冒领;第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服铃束,无脸的不能上进。这几条用我们今天的话说,不外乎人事财务,人权和財权。凤姐上来以后,都踩到点子上,对症施治,责任到人,立下规则,赏罚分明,自己也不辞劳苦,亲临督察,而且是过失不饶,惩一儆百。凤姐无疑是治理宁府的能手。然而,日本金星集团不是宁府,她也不是凤姐。可凤姐的谋略和不避锋芒的锐气,还是值得她学习的。凤姐说:“既托了我,我就说不得要讨你们嫌了……如今可要依着我行,错我半点,管不得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一列理清处治。”蜓姑娘想到这里,脸上露出了俏丽、天真、慧黠的微笑。别看她表面上十分温柔,可骨子里心气很高。她相信,人在必然世界里有一个有限之极,在希望的世界里则有一个无限之极。成功的秘诀是:对成功的欲望大于失败的恐惧。只要能做到这一点,一个普通人也能出类拔萃。她真打算像凤姐打理宁国府那样,不怕得罪人,迎着矛盾上,结怨树敌也在所不计,不避锋芒,不讲情面,做一个凌厉的管理者。当然,她心里也十分清楚,要管理好金星集团,谨向《红楼梦》中的凤姐学习是不够的,蛤蟆坐在井里只能看到碗大的天。这时,她想到读书学习。书之论事,昭如日月。她要用读书励其志,充其实,追求自身独一无二的完美。她一再提醒自己,成功不可复制,但可借鉴。目前,最急需的是提升自己。于是,她双手合十拜祭梦石之后,打的直奔书店。

市川之助老人接到中国昌邑苗主任的电话,高兴得泣不成声。虽然没有找到爱妻幸子,可找到了儿子市川木,还有孙女蜓和孙子伟。晚上,他自饮自乐,把幸福的灵魂泡在酒里,独饮一瓶青酒。酒后,他把双臂抱在胸前,在厅里一个劲儿地转。他没想到,自己会心想事成,如愿以偿。他的小眼睛顿时明亮起来,老时往下低垂的嘴角也向上挑起来了,原本苍白的脸上也仿佛有了红润,有了笑容。他在心里编织着一串甜美的梦,这梦想是连绵的:儿子市川木掌管公司、孙女蜓高调出嫁、孙子伟来日本上大学……他被一个个的美梦和喝下的美酒陶醉着。

“市川先生,天不早了,该睡觉了。”樱老太小心翼翼很关切地说。“樱,你是没有见到蜓姑娘,她的模样儿极标致,心机极深细。我在中国昌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觉着她长得很像幸子。”市川之助老人高兴地说:“她呀,那脸盘,那漂亮的大眼睛,柳叶长眉,挺秀的鼻梁和樱桃小嘴……”“市川先生,这些话,在你接到中国来的电话之后,已经给我说过好多遍了。”樱老太说。“让市川木接上班,我就退休。我都74岁了!”市川之助老人说。“40年不见,还不知木长个甚么样子?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你能动他的人生吗?”樱老太说。“你说的是有些道理。”市川之助老人俗俗道道自言自语说:“40年不见,也不知儿子长得像我,还是像幸子?”

 

《二十》

      从中午起,天气便忽然闷热起来,热得人透不过气。远处的雷声隆隆不绝,大片浓密的黑云先是横在远远的天边,像铅色的帷幕;随后,迅速翻腾扩展;一眨眼,压在树梢上,整个天空涨塞着尘沙风暴。

“狗剩,快,要下雨了!”“母老虎”刘李氏大喊一声,慌忙帮着狗剩收拾修车的东西。他们娘俩拆掉布篷,把工具装进箱子,搬到三轮车上。狗剩登着三轮车载着老娘,慌忙急促地离开城里西关,往刘家埠方向驶去。

“咔啦啦,哒哒哒……”

一声霹雷,把大地震得颤抖摇晃。风越刮越大,越刮越凶,刮得大树都弯了腰,树叶哗哗哗地抖落下来,哭着叫着横飞。地上的尘土和干草被捲上天空,几片破报纸和塑料袋的碎片,被狂风捲起在半空浮着飘着。幽暗像鬼打墙一样降临了,一眨眼白天变成黑夜,黑暗张着大口把大地吞噬。河沟里的青蛙,被吓得嘶着嗓子大哭大叫。不知谁家的一群鸡,跑到坡里乱飞乱跳。那十几个看家狗,忽然聚到一起,伸着脖子仰着头张着血红的大嘴,一个劲儿地向天狂吠,好像怕天塌下来似地。狗剩用上吃奶的力气,躬着腰在狂风黑暗中,猛劲儿地蹬三轮车,就像被鬼子追着逃命似地,终于以惊人的速度赶回家中。

“咔啦啦,哒哒哒……”

一道闪电,似乎把天空撞开一道大口子。雷声滚滚,追随闪电的轨迹越来越紧,就好像一定要追上那金光闪闪的电龙似的。紧接着,暴雨便普天盖地倾泻下来。白亮亮铜钱大的雨点从天而降,极硬地砸在院子里,顿时散发出一种黄乎乎焦煳的气味。大雨点砸在李子树上,那些指头顶大的小李子和娇绿的树叶被砸了一地。那几只落汤鸡,挤进低矮狭窄的鸡窝里,在咕咕咕哭泣。几只羽毛淋湿的麻雀,哆哆嗦嗦地躲在屋檐下,一声也不敢吭。涛涛雨水从屋檐、墙头和树干上倾泻下来,摊在院子里,像烧开了似地冒着泡儿,顺着阳沟哗哗地往外流淌。

“真悬!“母老虎”刘李氏望着门外的暴雨,心有余悸凄凄惊叹道。

“多亏我蹬得快!”狗剩憨憨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胜利者的喜悦。

“咔啦啦,哒哒哒……”

又是一声电闪雷鸣。

“母老虎”刘李氏望着倾盆大雨,对狗剩说:“儿子,你也该歇着了,睡去吧!” 狗剩听娘的话,走进西家房爬到炕上躺下了。他头刚沾枕,立刻响起鼾声,而且在十响八响之后,还猛然带一个逆腔的回钩。他太累了,翻了一下身子,哼哼唧唧蠕动了几下,又开始奏起他那独特的音乐。王桂花赶紧拿条毛巾被给他盖着肚子。

“母老虎”刘李氏听见儿子一躺下就立马睡着了,心里美恣恣的。她往东家房走去,也准备躺下睡觉。这时,儿媳妇王桂花唠叨说:“伟今年考大学。要是能考上,一开学就得交学费三、四千。”“不是改革开放嘛,上学咋花那么多的钱?”“母老虎”刘李氏说着,也爬到东家房的炕上躺下了。

雨,还在哗哗地下着,一点也没有停下来的迹像。王桂花坐在堂屋屋地马踏上纳鞋底。她在为儿子伟上大学的学费犯愁。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雨下得小点了。这时,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他家屋后,魏继忠副县长、苗主任和蜓姑娘,走下面包车,打着雨伞趟着水走进屋里。

“下这么大的雨,你们咋来了?”王桂花吃惊地站起来。“有事儿。”蜓姑娘说:“娘,我奶奶和我爹没淋着吧?”“没淋着。”王桂花说:“多亏你爹骑三轮蹬得快。”“我奶奶和我爹呢?”蜓姑娘又问。“都累得上炕睡了。”王桂花说。蜓姑娘走进东家房把奶奶推醒,说:“奶奶,快起来,魏副县长和苗主任来了!”

“母老虎”刘李氏翻身下炕,瞪着肿胀的眼睛,握着魏继忠副县长的手,热情地说:“下这么大的雨,你们来干甚?撤了公安局长王刚的职,大快人心。市里给俺们补助200块钱,不少。谢谢你,谢谢你!”“大妈,我不是为那事儿来的。”魏继忠副县长微笑着说。“你不为那事儿为甚事儿?”“母老虎”刘李氏拿小凳和马踏,让魏继忠副县长和苗主任坐下。狗剩听见有人来也醒了,他从西家房走出来,用手揉着眼,按照习惯一声不吭地蹲在门档上。“奶奶,魏副县长给你说的这件事儿很重要。你听了以后,千万别急、别生气。”蜓姑娘心细,给奶奶打着预防针。“看你闺女说的,你当你奶奶是三岁的小孩子呀?”“母老虎”刘李氏说着,自己先咧着大嘴笑了。“大妈,那我可就要说了。”魏继忠副县长试探着说。“说吧,有甚事儿不能说呀?啊!”“母老虎”刘李氏显得很开朗,可她的心忽然突突地跳起来,因为她意识到,魏副县长冒着大雨来跟她谈的事儿,一定很重要。

“咔啦啦,哒哒哒……”

又是一声响雷,震得房子直晃。

“大妈,你还记得三个月前,咱们昌邑来了一帮老鬼子旅游吧?”魏继忠副县长又绕远试探着问。“记得记得,俺家蜓不是还给他们当导游吗?”“母老虎”

刘李氏脸上虽然还挂着微笑,可面部表情开始有点不大自然。“大妈,那些老鬼子,除了到咱们中国旅游外,有的还在寻找,他们在战争时期丢失的妻子和儿女。”魏继忠副县长小心翼翼平和地说。“母老虎”刘李氏听了魏继忠副县长的话,没有吭声,可脸色变得煞白。“在这些老鬼子中,有一位叫市川之助的老人,1943年在东北辽宁铁岭应征入伍。1945年,他的妻子幸子,抱着不到3岁的儿子市川木跳海自杀。苗主任和蜓姑娘去调查了,他的妻子幸子在大海里淹死了,他的儿子得救了。市川之助老人被得救的儿子,就是你家的刘秉义(狗剩)。”魏继忠副县长尽量把话说得轻一些,声音低一些,就怕“母老虎”

刘李氏听了接受不了,发火。

“咔啦啦,哒哒哒……”

又是一声惊雷,好像要把房子掀翻。

      “咋?你说甚?”“母老虎”刘李氏张口呆视,似从梦中惊醒,一惊一乍地问。“大妈,你听我说……”魏继忠副县长,一看“母老虎”刘李氏瞪大了眼睛,自己也趁不住气了,嘴唇哆嗦着说。“我听你说,我听你说甚?”“母老虎”刘李氏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咧着可怕的鹰嘴吼道:“我听你说,我听你说,我看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她真地火了,因为魏继忠副县长谈的这件事,戳着她的心,是要她的命!于是,她嘶着嗓子怒吼道:“你想夺走我的儿子,拆散我的家,没门儿!”她用满是老茧的手,指着魏继忠副县长的脑袋一动不动。“大妈,你听我说……”魏继忠副县长真没经历过这种事儿,他站起来哀求着。“我不听,不听,就是不听!狗剩是我生的,是我养的,谁也别想把他从我手中夺走!”“母老虎”刘李氏瞪着赤红的眼睛吼叫着。“大妈,大妈……”魏继忠副县长不知说甚是好。“你狗操的县长别叫我大妈,我不是你大妈,你给我滚!”“母老虎”刘李氏被气疯了,大声吼着拖着魏继忠副县长就往外推。“奶奶,你这是干甚?”蜓姑娘上前拉奶奶。“还有你这个狐狸精,吃里扒外的东西!”“母老虎”刘李氏也不知从哪儿来的那么大的劲儿,她把魏继忠副县长推出门外,又把蜓姑娘和苗主任推出门外,插上门,便坐在屋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狗剩和王桂花都被吓得缩在墙角,一声也不敢吭。魏继忠副县长、苗主任和蜓,被推到院子里。他们没带雨伞,站在院子里任瓢泼大雨浇淋。还有那些听见呼天呼地的哭声,以为是死了人前来帮忙的村民们,都站在大雨中。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张应之,男,1943年生,山东省潍坊昌邑人,中国体育报业总社报纸原总编,曾在团中央工作多年,现任中国书画艺术创作中心理事、北京清华民族画院副院长。出版过散文集《旅游摘叶》、长篇小说《恋谷》、旅游文集《神奇黄土地》、体育文集《冠军之路》等。100集动漫剧本《福娃奥运漫游记》获北京电视台颁发的优秀奖,40集电视剧本《球王李惠堂》获中国奥组委颁发的入围奖,长诗《冠军泪》获全国金奖,散文诗《天安门礼赞》获全国银奖。书法作品多次获全国金、银奖,小篆《百福图》于2017年被中南海收藏。

关于作者: 潍水渔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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