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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葆海:伯父墓前 没有碑……

在山东省最大的水库——峡山水库北岸,一个小小的坟头静静地立在一片庄稼地里。这就是我的伯父张永久的衣冠冢,一位牺牲在青岛马山的烈士之墓。

伯父于1928年1月出生在昌邑县朱马村一个贫苦农民家庭。他是我奶奶生的第二个孩子,上面还有我的大姑。奶奶很善良,上有老下有小,本来家里就很困难,却还一直收养着一个无人照顾的又聋又哑的叔伯老爷爷。奶奶对这位叔伯公公与我的亲老爷爷一样赡养,宁可自己外出乞讨要饭,也尽量让老人吃饱饭。后来,这位老爷爷瘫痪在床,奶奶更是精心照料,直至去世也没长一点褥疮,赢得了村里父老的良好口碑。这位老爷爷刚去世,另一位无子女的叔伯老爷爷、老奶奶年老体衰,非要跟着奶奶过。善良的奶奶不好意思拒绝,就又收留了两位老人。尽管两位老人带来了三间破草房和可怜的所谓“家产”,可日子可谓雪上加霜。后来,奶奶又先后生了两个姑姑和父亲。

这时,爷爷患病,干不了重体力活。这样,我家地少人多,加之灾荒和战乱,家境更加贫困。大姑和伯父挑起了养家的重担,种着几亩薄地,农闲就外出要饭,仍解决不了一家人的温饱问题。无奈之下,爷爷卖掉了那位叔伯老爷爷带来的三间草房,总算维持了一段时间。但无论多么艰难,奶奶仍是尽可能地让四位老人吃饱。就这样,四位老人念着奶奶的好而先后离世。

有一年冬天,奶奶在村口发现了一位奄奄一息的姑娘,十四五岁的样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奶奶毫不犹豫地背回家里,熬了姜汤喝下,又烧热坑捂出了汗。姑娘很快清醒了过来,说自己是邻村的,父母都没了,家也没了,天天流浪靠乞讨过活,已经一天没吃饭了,连冻带饿便病倒了……听着姑娘悲惨的遭遇,善良的奶奶早已泪流满面,问:“愿意留在我家吗?”姑娘一听,连忙跪在地上,叫了一声“娘”,又给奶奶磕了三个头。从此,姑娘便留在我家给伯父做了“童养媳”。又多了一张嘴,日子更加艰难了。爷爷奶奶领着伯父、姑姑边种那几亩薄地,边给人家打短工,换取一点点粮食。

1948年秋后,遇上了旱灾,地里的庄稼几乎绝产,家里粮食所剩无几。这天,正遇到部队来村里招兵,与其饿死,还不如当兵去。伯父与几个小伙伴一商量,决定报名当兵。这时,父亲刚刚六岁,爷爷奶奶望着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心里不舍又无可奈何。就这样,伯父走了,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32军94师282团1营1连的一名战士。上级派人送来了一口袋高粱米,村里也对军属实行代耕代收,日子算是接挤下来。后来,大姑、二姑相继出嫁,家里剩下了爷爷、奶奶、小姑、父亲和那位“准伯母”。

此时,硝烟尚未散去。爷爷奶奶日夜牵挂着伯父,时常向在村里驻点的县委干部打听消息,却始终杳无音信。那个春节是一家人最难熬的日子。除夕之夜,爷爷奶奶领着小姑、父亲和“准伯母”长跪不起,祈求烈祖烈宗保佑伯父平安归来。然而,他们的虔诚却没有感动上苍。1949年6月,就在伯父入伍七个月后,传来了在马山牺牲的噩耗。本来身体就不好的爷爷无法远行,只得让本家二爷爷跟随县里的工作人员去部队认领遗体、处理后事。二爷爷逐一验证了摆放在山脚下一片空地上的遗体,却没有找到伯父。随后,部队派人将一口装有伯父遗物的棺材送到村里,并安葬在村南埠岭上。工作人员正准备立碑时,爷爷制止了。打那,爷爷病倒了,但心里总觉得儿子没有死,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

盼啊,盼啊,两年过去了,伯父依然没有音信。一天早上,“准伯母”给爷爷奶奶磕了头,哭着离家而去。那一天,爷爷奶奶一天未进食。1952年,本家一位当空军的老爷爷张贵堂不幸遇难。县里为褒扬我们家族“一门双烈”的壮举,在为其竖碑时,也准备一块为伯父竖上碑,爷爷仍没有不同意。他心里依然以为伯父会回来……1957年深秋,爷爷带着遗憾和思念而撒手人寰。

伯父成了我们全家人心中的牵挂和永远的痛。我从上小学开始,学校每年都组织给烈士扫墓,都是到张贵堂老爷爷墓前送花圈、默哀、宣誓。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不到我伯父坟前扫墓。有一年,我就去问老师,老师说,你伯父虽然也是烈士,但墓前连块碑也没有……放学回家吃饭的时候,我就让爸爸去给伯父立碑。奶奶听了,一句话也没说,饭也没吃就独自进了卧室……

转眼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听说邻村一位在台退伍老兵回来了,年近80岁的奶奶踮着小脚步行七八里路去向人家打听伯父的消息。原来,爷爷奶奶一直以为伯父被俘虏到台湾去了。那位台湾老兵说,已经批准烈士的肯定是牺牲了,不是烈士的会按失踪处理的。当这个埋藏在心底三十多年的秘密破灭后,奶奶明显苍老了许多,眼睛总是直直的,时常自言自语:久儿,久儿,明天就回来了……梦想,实在支撑不住了奶奶的风蚀残年。1984年3月,奶奶也离开了人世。

似梦华年难忘,如烟往事回萦。父亲永远忘不了爷爷奶奶离世前那含泪的双眼,那是父子、母子连心的痛。父亲一直注意搜集青即战斗的史料,打听伯父战友的信息。1989年的一天,一位六十多岁、戴着墨镜的人来到我家,说是在潍坊工作,当年是我伯父的排长。就是在攻打马山的那场战斗中,我军伤亡惨重,他被打伤了一只眼睛。他说,伯父当兵时间不长,但枪法很准。在最后冲锋时,他还见到过伯父,说伯父很勇敢,还捡了战友的好几支枪背在身上。战斗结束后就再也没有伯父的消息了。他也肯定,伯父是牺牲了。

那时,我刚参加工作,通讯还不发达,遗憾的是没留下那人的联系方式。每年去墓地上坟,心中便有沉沉的愧疚感。那被水环抱的埠岭高处,依次有爷爷奶奶的合葬墓和伯父的墓,一大一小,相差悬殊。前几年,父亲在爷爷奶奶的坟前竖了碑,爷爷奶奶的坟墓更显得高大。当时,我曾提出也给伯父立上碑,父亲没有同意,但那高大无上的碑早已立在了我们全家人的心里。或许,父亲也在盼着有一天伯父会回来……

两代人的痛一直是我心里抹不去的梦。2009年秋,我专程赶赴马山,在山北坡祭奠了英灵,并寻访了周边的烈士墓地,仍一无所获。2011年,听说饮马烈士祠的杨智忠参加了“为烈士寻家”公益活动,我多次与他联系,希望通过志愿者找到伯父的埋葬地点,以了却几代人的夙愿。遗憾的是一直无音无影……

伯父,您在哪儿?希望有知情者联系我,以了却几代人的心愿!

(张葆海  联系电话:15662557687)

关于作者: 潍水渔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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