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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邑大年话吃喝

几千年前,我们的孔老夫子就说过:“食色,性也”。 由此可见,饮食男女,乃是芸芸众生与生俱来的一种“硬件”。 不过,由人类数千年来的文明史得以屡屡验证不爽的是:虽然同样担负着繁衍后代的重任,但其中的“色”却是令人足以闻之色变的一把“刮骨钢刀”,且“万恶淫为首”,无论古今中外,各大宗教教义中大量絮絮叨叨的篇章,细细研读一番,如果你足够智慧的话,或多或少都会领悟到,多半都是在教人克制色欲呢。市井之间与色沾点边的话头儿,即便是在某些圈子倡导“以脱为美、一脱成名”等超现代理念的当下,一般也是“尤抱琵琶半遮面”的一种状态,似乎一时半霎尚登不得大雅之堂的。然而只要提起一个有关乎“吃喝”的话题,先不必赘述博大精深的国学文化里驰名中外的各大菜系和著名酒楼,哪怕稍稍读过几本古典文学的国人,想必没有几位对其中相关吃喝的某些场景不会深感亲切和熟悉的。你看,无论是《红楼梦》里的诸多才子佳人,还是《三国演义》中演绎历史的那一众脸面各异、性格多元的将相王侯,哪怕是《西游记》内那几位已然宣称皈依大道的师徒四众呢,在一路斩妖除魔西行取经的“九九八十一难”当中,人家也从未忘我敬业到抛撇了钵盂,而饥肠辘辘地去与神通广大的妖精们斗智斗勇的。至于《水浒传》的一百多个章回,则更是生动形象地彰显了中国古代饮食男女的洋洋大观。
不知何故,直至如今,嗜好读古的我还经常有些促狭地思考:景阳冈上没见过多少世面的那个莽撞的大虫,是不是稀里糊涂地败给了武二爷过冈之前,狼吞虎咽吃下肚去的那几大盘子香气扑鼻的熟牛肉,还有那一十八碗令该好汉欲罢不能的烈性白干了呢?若是,则足可佐证“无吃不成篇”的古语了呢。
出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左右的人们之如我者,成年以来,只是于茶余饭后经常听到,被那些劫后余生的前辈们当作笑话娓娓道来的,一些有关于“吃”的令人捧腹的真实故事,都是在生产、生活渐渐恢复正常之后发生的。譬如那时,政治宣传到位,庄户人头脑中多有个根深蒂固的印象,用他们的话讲就是:粮食嘛倒是打得也不老少,可架不住苏联有个叫做什么“赫鲁晓夫”的人“耍洋熊”,一年一年的催粮逼款,比他娘地主恶霸还不是东西呢!总之,意思是“编席的困凉炕”,年复一年“撸着锄把子”种地的人,到头来却混了个缺吃少穿的境地。由于分配不足,多数时间在村内出工、上学维持生产和家庭运转的老婆孩子们,左一顿地瓜右一顿萝卜,弄得胃肠返酸叫苦连天之际,就免不了嘟嘟囔囔地议论起队里仓库中储备的“战备粮”的事情,说是“苏修美帝”一时半会儿又不像是要打过来的样子,何不拿出来吃掉云云。、
然而“战备粮”其时又有一项顶顶重要的用途,那就是必须得用在如火如荼的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工地上。像修建峡山水库那样相对较大的工程,一般安排在冬季农闲时节。承担着“出伕”重任的青壮年劳力,伙食问题煞是马虎不得:以生产队为单位设立的几个简易的棚厦伙房周围,一到中午下工时分,就熙熙攘攘地挤满了眼睛冒着蓝光的汉子,少油多盐的大锅熬白菜甫一出棚,数十双眼睛一起死死盯住那几只热气腾腾的大号和面盆。而掺加了少许白面的窝头,虽一个足有二两,却是用大号笸箩呈小山状抬出来的。此种饭食,因为开沟挖河,多数都是耗费体力的土方和石方工程,所以甭管何种清汤寡水的蔬菜出锅,每人大体上皆是一瓢,窝头就随各人饭量取用,起初的时候,队长却也并不限量。不意几天下来,工地上食速相对较快的人抢占了先机,往往待到个别习惯于细嚼慢咽的仔细人再去取饭的时候,几口硕大的饭笸箩早就已经被抢了个底朝天了。如是数次,每年都一个祠堂里磕头上香的老少爷们儿,彼此之间融洽的关系一下子微妙起来,开饭的哨子刚一吹过,相互之间竟然弄得虎视眈眈起来,有一次,一对叔侄就差点为半个窝头抡了铁锨。大灶的规矩容不得“寅吃卯粮”和“朝三暮四”的游戏,无奈之下,队里就定了新的规矩,甭管高矮胖瘦,每人每餐一律五个窝头封顶。菜汤管够,不过是“(煮)一个老母猪(倒进)十八担水”,多添几瓢的事情。如此一来,工地上专门负责维持治安的民兵骨干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本村一位族伯由于膀阔腰圆,人送外号“老鲁(花和尚鲁智深之意)”,那时也就五十左右岁的年纪,据说烹饪是一把好手,且由于擅长戏谑,人缘一直不错,原本分派在食堂做饭。后来不知是谁无意之间透露了一则“隐私”,说是他年轻当长工时与人打赌,曾经一次吃下过一百多个餶餷(饺子),云云。本属“姑妄言之”的坊间逸闻,谁想一下子就似长了翅膀一般传了个不亦说乎,工地上立马儿沸釜盈天起来,强烈要求通过选举产生炊事员。选举的结果,倒是两名“成分”较“高”的社员“光荣”地上了岗。原因是:该两名社员因长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思想政治觉悟逐年提高,虽体质有些孱弱,时不时地还常犯个厌食症啥的,然而难能可贵的是饭量相当令人放心——炊事员么,最出力的活儿不过是抬个米面袋子、饭笸箩,体力还是绰绰有余的。此一事件,大概算得上“未雨绸缪”,从根子上“预防腐败”之典型案例,可以资证“僧多粥少”条件之下人们对于“腐败源头”的防范意识,并不逊色于时下如火如荼的反腐败斗争了。岂知那位突如其来被免了职的族伯却也并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在帐篷之内辗转反侧整整一宿的精壮汉子,第二天晨起开饭时就忍不住蹦了几个蹦子,嚎啕大哭起来:我那时揽头给大户人家里割麦子,见天儿晌午东家都是瓤子饼卷猪头肉地管待,每人再加上一大罐子绿豆汤管够哩!吃饱喝足有了力气俺是没命的干,连人家放在锅台上当点心的炸果子(油条)咱都不瞧一眼,为着什么?东家仗义,伙计得要脸守规矩,多吃多占不仗义的怂事,恁去打听打听,咱哪霎做过一回?!以当时的政治气氛,上述的一番“反动言论”,无论是谁都够得上喝一壶了。好在队长经历过大风大浪,又惧怕一顶“教育不力”的帽子落在头上,现场声色俱厉地批评之后,“考虑到该同志三代贫农,根正苗红”,除却年轻时长期受到地主剥削阶级思想流毒影响之外,浑身找不出一条“蚂蚱纹”来——而“老鲁”那个鸟嘴里所说的“仗义”东家,正是日前选举产生的俩炊事员早已作古的祖上,这俩黄焦蜡气的小子不还在继续改造么,再说每顿饭也的确塞不下五个窝头儿,中午饭呢就该每人自觉匀出一个窝头补给“老鲁”,省得这个“一年到头几乎就没吃饱过几回肚子”的人一旦再“饿昏了头”,又不长心地闹腾出些什么令人胆颤心惊的政治事件来,那可就影响社会主义生产力了呢!
如是一番,差一点被“几个窝头引发的”一起吓人的政治“血案”,才算是划上了一个皆大欢喜、不了了之的句号,队长的政治智慧,可谓之“没尾巴狗跳墙——干净利索”。七十年代末尾,政策上虽还不曾分田到户,但道不得个“小鸡不尿尿”,有些活泛的生产队已经试探着定产(到田、包产)到人。真是个怪,地没有多出一垄,各户分到囤里的粮却多出一大截子。但也只是玉米地瓜能够填饱肚腹,麦子多数进了国库,白面馒头是公家人才有资格见天儿享用的东西,瓜果梨桃还得用来换钱,副食仍然稀罕。那时,属于大队统一经营的屠宰组可谓令人神往的岗位,原因不言而喻。老汤锅里镇日“咕嘟咕嘟”着卤就的那些猪头猪脚和心肝肠肚,出锅之后称作“肴肉”,上了集市几毛钱即可买一大茶缸。即便如此,购此物者多为当时相对殷实庄户人家,乃是打墙盖屋、儿将(迎娶)女送诸如此类“公事”宴席上的凉拌菜做“碗头”妆脸用的,民间能得几回尝?虽其味的确勾人魂魄,杀猪卖肉的师傅如何在不长的时间里变作了胖子也是事实,只是剥皮剔骨端的是个技术活,动不动“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营生,并非哪一个心生“羡慕嫉妒恨”的人都能够下得去手的——谁知道呢?反正古来世事洞明的老人们几乎都这么说。俗话说:“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人之横财大多来路凶险,而马食夜草乃是天经地义,可见喂马的人须得相当勤谨。喂养牲口的人都知道个“草膘料劲水精神”,意即牲口饲草吃饱才能上膘,短了水就容易蔫头耷拉脑的提不上精神。而牲口出工干活的力气据说来自于“料”——水、草充足的同时,得定期架起大锅,炒些玉米、黄豆或者杂粮碾碎,添草时香喷喷地往槽里撒些进去,多数时间里模样相当呆板的牲口们,脸面上顿时便有了些生动的表情。各色料中,黄豆最为金贵,每日消耗多少,须得开柜斟酌且做好记录,马虎不得。我的爷爷那时就在生产队的饲养院里当一名“槽头”,率领三饲养员经管队里几十头牛马驴骡,缘于“行规”,竟也有些福利性的“油水”。所谓“油水”,乃是生产队秋收过后,碾轧过数次的黄豆秸子,在场院上垛成几个高耸入云的大垛,那就是“歇冬”的牲口们整个冬季的口粮。有道是“沙里藏金”,每次前去取草,杈底下总会漏下些零星的豆粒(这也是那时的耗子们竟然能够身轻如燕,在小山一般险峻的草垛之上“飞檐走壁”,煞是叫不知内中玄机的人们匪夷所思的原因所在)。这样收集起来的余粮,几乎每月便会积攒做数瓢,派专人送至队里的豆腐坊中记账存储,月底兑换作大半方细嫩的卤水豆腐。入夜之后,在饲养院昼夜不息,平常用来燎着开水的一口大锅里,“咔嚓咔嚓”剁入一棵大白菜,干柴旺火地“咕嘟”上大半个时辰,出锅之际,以大铁皮舀子㧟做一大盆,即便见不到几个油星儿,还是堪称一个香气扑鼻,往往连专心咀嚼的牲口们都会摇晃起脖子挤眉弄眼,貌似垂涎三尺。大半方滚热的豆腐,拿到如今,足以供应小学食堂一个班级的孩子,而其时的四个大老爷们儿眨眼工夫,就会“唏哩呼噜”撮进肚去,尚自面面相觑地抚摸着滚瓜溜圆的肚腹,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肚腹功能之强悍,极是令当下的人们咋舌。大概是缘于“心有灵犀”,每逢了这样的场合,生产队里掌握实权的干部如队长和会计保管们,往往会十分“碰巧”地“莅临一线检查工作”,却也并非“光了腚攀亲”,总会打老棉袄内掏出一两棒子县里酒厂生产的串香白干,以示慰问的同时,自己也借机吃个肚儿滚圆,打一打多日不见油星子而不时勾起的馋虫,随后心满意足地喷着酒气,打着饱嗝,晃晃悠悠地哼着西皮二黄回家去了。
其时,我因贪恋那一铺每日里烧得滚烫的火炕,整个寒冷的冬季,只要逢了爷爷的夜班,几乎每日都跟了去饲养院里“蹭宿”,也就有幸隔三差五地蹭个“豆腐饭”,现在想起来,仍然觉得那时乍出锅的一碗炖豆腐,其香味简直是“很要人命”的。成年之后,尝试着按照当年的烹调方法做过几次,却再也寻不出当时那种“要命”的感觉了。庄户孩子,祖辈流传的一样本领,便是无论春夏秋冬,自己总能无师自通地琢磨着寻摸些可以短暂地压住“馋虫”的东西入口。早春历来是青黄不接的一个时段,然而天地之间终归已是残雪消融、溪流综综的一番景象了。放学之后,首先得携了一柄铁铲,沟头垴畔到处挖野菜喂猪喂兔的半大小子们,只须随便找一处深浅适度的沟渠或湾塘,哪里管它背阴处的水面上还漂浮着几星刺骨冰凉的冰碴子呢,挽起裤腿“呼哧呼哧”地跳下水去,挖了粘泥筑起几段围堰,盆盆罐罐地㧟净围堰之内的那一汪春水,须臾见底,便是一片巴掌大小的鲫鱼瓜子、鲤鱼拐子弹跳起来。拾净之后,现场捡拾些枯枝败蔓架火烧烤,其味怎一个“鲜”字了得。只是多不便像现在这般得意洋洋地以柳条穿了腮挎回家去,盖因家中煎煮少不得耗费油盐柴草,饭食亦势必带累多吃,闹不好会赚些白眼和絮叨,反而无趣得紧。过不了多少时日,天气渐渐和暖起来。农户或者队上春季里赶集抓(买)了小猪,认圈之后照例得请兽医“去势”,摘除下来的一对睾丸,孩子们也是这般烧熟入口,其味虽腥膻无比,但总算做一类荤物,其时竟有些求之不得,须有脸面的家长向兽医预约,方能一快朵颐。至于盛夏和金秋里的偷瓜摸枣,甚至于神经紧张地扒些地瓜、花生,掰几穗子老玉米,隐身于偏僻之处就地挖个土灶烧熟,亢奋莫名地咬嚼个涎沫横飞、灰毛乌嘴,乡俗历来算作“麻花”小子们成长经历当中一项必不可少的生存技能,类似现今特种部队的野外求生课目训练,只要“作案”过程中不去没心没肺地损枝折蔓,乡人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只做不知——拉车的牛都要戴个“笼嘴”哩,孩子嘛就要“添巴”着长才壮实。其时可供烧烤的美食,除了秋后“揣着子”漫坡里蹦跶的蚂蚱、肥嫩多汁到堪称臃肿的豆虫,最妙的不过贴足了“秋膘”的仓鼠了。耩(播种)麦子之前,有经验的老农提着把铁锹,在豆茬地里转悠一遭,几乎一眼就能够瞅准仓鼠们苦心经营了数月之久的地下洞穴。人们多知道有句成语叫做“狡兔三窟”的,其实鼠穴亦备有数个出口,届时只须以硬坷垃严丝合缝地堵住,几铁锹下去,便会挖出一仓颗粒饱满的黄豆。逢了大仓,足有数十斤之多。如此一个鼠仓,设若不遭此浩劫,其库存竟然可以干爽利落地保存数月之久,可见仓鼠社会中不乏储粮技艺高超的“人才”。这样的一次收获,足以供一个农户整个冬春换取油料之需。而一众咋咋呼呼的半大小子,最关心的仍然只是口腹之欲——气炸了肺的仓鼠们一个个晕头转向,很容易就被逮住做了俘虏。拾掇干净架火烧烤之后,端的是一个香气扑鼻,咬一口满嘴流油,教人恨不得连同舌头一起吞下肚去的。冬季里大雪封地。成群结队的麻雀们那时还戴着顶“四害”之一的帽子,虽有弹弓间或打下几只,只是咬嚼起来并不过瘾。无奈其时鸟铳掌握在大人们手中,嘴里都要“淡出鸟儿来”的孩子们要想大面积地轰下一片,油炸上一顿解馋是万万不能的。历来号称“忠臣”的家养土狗,不惟拿不得耗子,其实也并不具备它们祖先那种撵上野兔的原始本领。好在各户的猫儿们千百年来秉持一个擅长“炫富”的天性,便是逮了家鼠之后,总要在主人们面前两个爪子捧了抛掷一番,直至猎物吓得半死仍不吃掉,还要用嘴叼着来上几个难度系数极高的滚翻——炫耀的结果,几乎每次都会被垂涎已久的小主们一把抓了颈项上的皮毛,只须照准它的某个耳朵眼里猛吹一口气,那货立马就会瘫软到遍身酥麻,乖乖地丢下猎物逃之夭夭。
整个漫长的冬季,平时伪装作目光迷离、温婉柔顺的猫儿们,除去占据炕头煞有介事地打着呼噜,便是日复一日“失心疯”似的甘做一名身手敏捷、收获颇丰的猎手,或大或小的老鼠即便多数都被我们缴获扔进锅底,烧熟之后做了堪称“外焦里嫩”的美味肉食,但是猫儿们天性使然,堪称痴心不改的典范。总是感觉缺了些油水的“拔节期”,直至到了军营之中才算是画了一个句号。那时节,老家的农村刚刚实行了“分田到户”,粮食猛然间丰足起来。然而亲历过饥馑的老人们仍然心有余悸地将“丰年当成歉年过”——存了些麦子呢却又总有些心惊肉跳,攥着面瓢还得期期艾艾地观望着左邻右舍究竟做如何举动,只在年节或人来客去之际,才不得不动用些“来之不易”的白面,日子过得相当仔细。参军之后第一顿正餐,乃是晚间以班为单位抬出来的一大笸箩喷香的白米饭。一个车皮集中过来的新战友多为农家子弟,“出家”之前,此物大抵一般罕见。举箸之初,食相大多算得矜持。几碗下肚,“食饱咽不饱”的毛病就止不住集体发作,势如风卷残云,一笸箩米饭很快见底,面面相觑中互相传递出来的表情信号,似乎都是深感有些尚未过瘾。那时就想起在老家的县武装部聆听训导时,听到过的一则警示意味十足的笑话,说是早年间有位农家子弟参军之后,第一顿饭见到炊事班抬上了雪白的大馒头,心花怒放之际,情不自禁地抓起一个眼含热泪喃喃自语到道:馒头啊馒头,俺就是为了你才来的云云,因而犯了政治错误,最终不幸被遣送回原籍的故事,便一下子觉得毛骨悚然起来,寻思着再添些饭食的念头顿时跑到九霄云外去了。好在数日之后,就发现了一些用餐方面的技巧:譬如米饭头一碗须得装浅些,这样才便于快速吞咽完毕之后,再狠狠地盛上满满当当的一大碗。馒头呢并不禁止一筷子穿插两三个,如此这般,方才能避免许多不可言传的遗憾。饭堂中的这种尴尬局面,直到一周之后终于接近尾声,原因是初出茅庐的庄户子弟们至此才恍然大悟:原来军营当中早就实现了“四菜一汤”,主食总是管够的,而且每到周末,还有一次改善生活的“会餐”,餐桌上鸡鸭鱼肉之充盈,即便是在老家过年时都没有见过呢!
首次见识火腿,记忆可谓深刻。那是一年老兵退伍前夕,驻地一家食品生产厂家派专车送到码头上两大筐,只见一根一根圆滚滚地以麻绳捆扎着,每个沉甸甸的大约足有二斤,透过包装,可见油囔囔的色泽鲜红,知道乃是美食无疑,然而谁也叫不上名堂。“新兵蛋子”初来乍到,多数时间里只是一个胆怯小心。而资历深厚的老兵们却相当“放得开”——分派勤务往舰艇伙房冷库中搬运之际,就有“食胆包天”的“老兵油子”趁机“顺”起一根,大腹便便地揣在水兵服内,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住舱。不意早被其他眼尖的“前辈”瞅见,架不住逼问,只得交出来共享。晚间熄灯号响过,全班数人悄悄溜进一处位置隐僻的仓位,猴急猴急地扯出电炉,墩上一个脸盆清煮。
大约一个时辰,觉得熟了,方敢捞起来热腾腾地切段分食。“啯啅”良久,皆曰其味之美,世所罕见。不意翌日开饭,见此物被切做一片一片装盘上桌,才得知火腿原本就是熟的,即刻就意识到,昨夜的亏心之事,无异于画蛇添足,当与“刘姥姥”有的一拼,相互之间很是面红耳赤了一段时间。光阴荏苒,岁月如梭。现如今的日子,不惟饱食无虞,老话所谓“赶集上店,问着肚子吃饭”,曾一度使人憧憬到“好吃莫过”的饺子,亦如“旧时王谢堂前燕”,成为寻常百姓家一道平常不过的饭食。兴之所至,挑剔着店家来上一大碗酸辣、劲道的牛肉拉面,这种热气腾腾的“过瘾”也不再算作奢侈。一路吃来,数十年的日子也竟如逝水一般流淌过去了。近年来话及饮食,不止一次地意识到,其实平日里经常惦念在心的,除去这些渐行渐远却历久弥新的片段,便是已做仙游的老祖母尚健在时,于老屋厅堂中日复一日、不辞劳苦地腌渍蒸煮之后,慈祥无比地端到我们眼前的那几样淡泊朴实,却又教人老是念念不忘的家常饭菜了。至于时下诸多宾馆酒楼中那些花样繁多、标新立异的珍馐美味,偶尔搜索头脑,为何总似过眼云烟呢?
譬如昨日,赴一应酬,夜晚归家,小女信口戏问道:爹啊,这回又吃了些啥?只此一句,竟令我这头脑尚且清醒的为人父者一时间瞠目结舌:啊呀,四时八节,亲眷老友们聚会,大多为“做东”者亲自操刀掌勺,其乐融融的气氛之中,心无旁骛,品尝些可口的饭食,印象还是相当深刻的。至于事务应酬,无非围绕“功利”二字打转转,眼下却也不能效佛家作“出世”之想,只得“蟹子过河随大流”——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时,光顾着说些云苫雾罩、动人心弦,过后连自己也深感脸红心跳的假话了。诸如此类的饭局,至于曾经吃过些什么东西——谁还记得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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