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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邑中台村,东山南麓是我家

那一天与同学闲聊,我说,据某权威机构测评各种指数,在中国最适宜居住的地方是春城昆明。同学立马反驳,不对,最适宜居住的地方其实就是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因为这里有你、有我、有我们至亲至爱的人。一句话说得我感慨万千。

他说的或许是对的。

站在潍水蓝湾的高层楼上俯瞰北望,文山之阳,鳞次栉比的红瓦房舍依次南来,如布好的九宫八卦阵,又好似东海上那浮动着的一排排网箱。

这便是生我养我的地方,中台。

今年正月里,我曾对准备从昌邑徒步下营的毽协朋友这样说:俺家中台,不行都来俺这里吧。别看俺这里是围城靠店最后没进行旧村改造的“棚户区”,但自古以来为兵家必争之地。老206国道贴村而过,扼进出昌邑东向之咽喉。北依文山,东临潍水,控山河之势,蕴人物之华。湿地公园,东行千步;蜿蜒长堤,无限风光。春来日暖,采荠汀岸,美人言笑,大好韶华。村中有店,店有美食,我有好酒,以备不时之需。倘君来时,倒履相迎,客朋围座,不亦乐乎?

说中台的地理位置重要一点也不过分。村北有原206国道(烟潍公路)贴山而过,现在这一段路变成了新兴街;后来在村南又新修一条,即现在的交通街;新兴街与交通街在潍河西岸合龙,东去入烟。十几年前又割村南耕地新修一条公路,东越潍水并入206国道入烟,此一段是为平安大街。这样一来,从中台村南到村北依次便有新旧206国道三条之多。

村东面的大堤是潍河西堤,何时所筑已无可考,以前堤路两边满是桑树和一丛丛的“棉槐条”。大堤由南而来,势如奔蟒,过了龙王庙便是大鳖湾,再往北就直冲文山东南角了。堤上原有一溜儿碉堡,是建国后解放军为防蒋介石反攻大陆修建的。以前去堤东的田里时,大堤是必经之路,走到碉堡时就要弯弯拐拐地上坡下坡,很不方便。现在大堤上修了一色的柏油路,开车走在上面欻然无声,很是惬意。夜临月升,潍河两岸的大堤上华灯闪烁,延延转转,如天上繁华的街市。横跃河上的五六架长桥上的灯光争相烂漫,汇同闪耀着灯光与月光的静静的縠纹,恰似了散落人间的一袭银河。至于碉堡,听说都人工沉入地下了。

文山上的几处明堡暗堡据说是国民党七十四军建的,听老人说,当年张灵甫还来山上视察过军事。文山东南麓现存的碉堡是一九三八年日本鬼子指使当地民夫修建的,应该是昌邑现存最早的抗战时期的碉堡了。山南面曾发现有山洞,以前进去玩过,宽阔幽深,不知道通向哪里。

中台村处文山南麓,古有炮台,实为控扼昌邑城东向的重要所在,故在清未民初以前称为“炮”或“中炮”,属昌邑四乡之崇德乡的东山社(乾隆七年版《昌邑县志》中归属于庄社,光绪三十三年版《昌邑县续志》中东山社由于庄社划出。)。旧时俗语云:山东有鱼没有水,山西有店没有客(kei),山南安上三杆炮,打得山后黑三黑。是说文山东面有于(鱼)家山下村,山西面是东店村,山南边是上炮、中炮、下炮三个村,山北面有建设、初曲、黑埠三个黑埠村。儿时常听大人们问候语,“哪里的?” “炮里的。”

中台村依文山山势而建,村东北高,西南低。村子现有三条直贯南北的村道,东面大道以东的俗称“东崖上”,与村西南处相较有三四米的落差。下大雨时,村里的雨水由东北渐涌西南,涓流汇聚,水势愈大。记得许多年前,每每雨后,水流殆消之时,村中街道上多有赤着脚或光着屁股拣“打火石”的孩子。“打火石”就是以前用火镰打火取火用的玛瑙,有“鸡肝火石”和“牛角火石”两种最好。色如生鸡肝的“鸡肝火石”虽比不上现在古玩市场上的鸡血石或南红玛瑙色泽红艳,但凝如脂肉,惹人喜爱;色黑的“牛角火石”则莹莹润润,如黑玉,似漆胶。两种玛瑙皆有外皮,剥开后太阳底下看呈半透明状,但石质硬度很高。这些呈不规则圆形或椭圆形的玛瑙都是从文山上或村地下的红砂里冲出来的,也只有山上的红砂里才有这样的石头。这两年常有人上山拣石,也算是一种乐趣吧。

其实文山在以前称为东山。《昌邑县志》中记载,“东山在县东二里,土人呼东京埠,高下数里,烟磴崚嶒,古木盘郁,潍水揖其东麓,有龙湫,祈雨辄应。” 昌邑古八景之一就有“东山晚照”,《昌邑县志》中是这样描述的:“东山雄峙邑左,绵亘数里,每夕曛西下,山麓烟横绿树,丹崖与落霞晖映,观者夺目。”东山改称文山,或许是清末将原建于昌邑县城内的文昌阁改建于东山之上的缘故吧。

说也奇怪,山上的“丹崖”即红色砂石在别处是没有的。砂层之下是一种黄绿色的山根土,我们叫“黄瓜泥”,以前很多人家用这种土掺了盐和成泥搪在煤炉内壁上,炉壁多年不坏。这种砂土极坚硬,遇水极黏稠,中台村盖房子挖地基时只要挖到红砂层就会再搅拌上生石灰,夯实后五百年地基不动。南方的红土性酸,茶树最喜,我总在想,能否移植些茶树在这山上搞一片青青的茶园呢?

以前印象里这座山很高,山上总是郁郁葱葱的。有一片片的桃林,结的桃子个大汁甜,名子叫做“甜玉露”吧?临山南崖有一片片的葡萄,都是闻名遐迩的“龙眼”。还有高大的栗子树,成群结队的酸枣树。山上出的地瓜和花生要比村南地里出的好吃得多。以前还不到过年,在山上的林业队屋前就敲起锣鼓来了,我们在村东南的三台小学里就听得到。山崖下高跷队也跑起来了,花花绿绿的穿梭着,还有扮相俊俏的仙女和引逗老翁在时合时闭的“仙蚌”。

学生时代读过的《黎明的河边》就是峻青先生来文山上游览后所写的文章。山虽不高,气自清远,名人驻足,非为文名。山上以前有革命烈士祠以及烈士墓,从上小学起直到高中,每年清明学校里都组织去祭扫。烈士祠后有一高高的铁塔,名曰“望海塔”。儿时爬上去两次,最顶上有木板铺陈,海是没看见,潍河倒是能看南北百十里。听说原来在山西脚下有过许多石人石马,文化大革命之后就不见了。明代品秩规格很高的翟瓒墓是在山上的,不知那些消失的石翁仲是否他墓道两边的。明末昌邑“壬午之难”中,许多忠烈殉国之士埋骨于这东山之上,而今天道昌明四海呈平,忠魂们也应安然了。

几百年来,故老相传山上有狐仙,还有聚宝盆。狐仙施药救人的事据说多有实例,至于考证,就让《探索发现》栏目组来解惑吧。聚宝盆虽是没见,但毓秀之地即称宝,神仙之说能醉人。谁又不说文山是宝山呢?

以前的文山上中间是没有这条东西通道的,不知什么时候挖开的,这样文山便分做了南山与北山,而南山的大部分是归属于中台村的。中台人多少代的祖先都长眠在这丹崖之上,当每年村子里第一个去世的人安葬于山上时,便称为“开山门”。时逢清明、十月朔,山上往来的尽是素衣哀容。百年如柔风过耳,吾身似软絮乘流。明灭过往,像极了这昼夜间隐耀的漫天辰星。

中台明初立村,至今村北仍残留几段村围,我们叫做“围子墙”的。中台民风既淳朴又彪悍。以前为了护村保院,村村都有习武之人,尤其在乱世,尚武之风愈烈。旧时昌邑城周围一带言及能打善斗的,必称“中台朱,辛郭刘。”。说的是城西刘家辛郭村姓刘的出壮士,城东中台村姓朱的有高手。两者相较,中台略占上风吧。据传当时有一位朱姓能人,用三个手指捏住房檐下的椽头往来如飞。我小时候就见过已故去的夏姓两位老人练过拳风生猛刚烈的八极拳。

中台人的团结义和是出了名的。有一年从村外来了几车人找一家的麻烦,一阵铜盆响,村里的人蜂涌而至,棍棒齐举,锨锄并肩,连素不上门说话的邻居也拿着二齿镬钩出来“帮架”,吓得那些外村人灰溜溜地逃窜而去。但凡在村中赁居的,村人从不欺生,一如乡邻。

村西的张姓在清代出了一位进士,任命为洛安县县令,结果任内遇刺,朝廷震怒,想惩治一县之人。后经多方告免,仅仅杀了几人才算作罢。而县名自此更名为“广饶”,有广大的饶恕之意。张姓后裔之中人才辈出,可见家学深厚。

曾听一位陈姓长辈说,他家祖上殡过“大殡”。一般小门小户,亲人去世都是“排三”或“排五”,也就是殡期为三天或五天。而“大殡”不同,要七天或四十九天。期间借邻里的家什用具都是要付钱的。出殡时上山过路口要搭木桥,抬棺帮忙的都要付工钱。耗费繁巨,不可言状。而“帮忙”二字,只有白事上方可言道,平时助人则要说“帮工”,切不可错讹混淆。

村西以前住着一位叫朱法周的老中医,当时县医院里遇到什么疑难杂症不好诊治,都会派人来请教。方圆之内,蒙救无算。三十年前,我祖父生病,我与我大爷家大哥去求朱老先生诊治过。他住的小院很整洁,风清无尘,香细侵衣。东窗前种了一围罗汉竹,门口西边种了几丛芍药以及马蹄莲。闻说他有一套线装的医书《黄氏八种》,为清代乾隆御医昌邑人黄元御所著。邻村喜好中医的好友说借看几天,他便将整套书都借给了那人,不想之后去讨还时,那人说让小孩撕了后折成“宝”摔打没了。老人家急火攻心又托人去要,哪里能要得回来哟。

现在的中台村是一九九O年以后村里重新规划的,未规划前在村中间的南北大道西侧有一条史家胡同,胡同里住的基本都是姓史的。都说史姓是昌邑原住户,他们族姓之中有人去世是不需要“指路”的。明代以孝悌博学闻名的史载道史载勋兄弟即中台人。

我家旧邻有一位姜傅氏,是虫埠傅振邦的孙女。据说她嫁到中台姜家那天,载着嫁妆的马车先头的进了门后面的还没进村。姜家安排人准备用上好的豆秸喂马,结果跟来的马夫不让,都从车上拖出一袋黄豆来喂。姜傅氏带来了四个丫鬟,都各有名字,解放后都嫁了人。她家的院子里有一棵很粗很高的梧桐树,春来风暖,梧桐花开,抬头望去,漫天里都像是穿着紫色喇叭小裙的精灵儿在飞舞。院里还有一座石磨,邻居们都拿谷子玉米小麦来碾,到现在我还记得碾的麦仁米的饭香。院北边有一口小井,井边几丛马兰,井口上架有辘轳,木头做的水斗经常就吊在那里。

中台姜姓在清末民初的北京城经商做得是很大的,当时北京大栅栏一条街的丝绸生意几乎都是中台老姜家的。至今姜姓邻居家在北京还有两套四合院。

我们中间那条南北道上,儿时经常在一起玩的有旺旺、三和海军,他们仨都比我大一岁。旺旺的爷爷是国民党,好像以前在渣滓洞干过级别挺高的狱警,文化大革命中入过狱。那时候见到他,就是一位清清瘦瘦的戴着眼镜的老头儿,穿着黑棉袄,天好时总是把手杖倚在大道的屋檐下看报纸。有一天别处的孩子走到这里用装了水的塑料眼药瓶偷偷地泚他,还说他是反动派。我见了便贴在他身上护着他,他并没说什么,但目光中能看得出有些许的宽慰。

中间大道的北头拐弯处是三间村卫生所,听说以前是土地庙。卫生所后有一口大井,井沿上是光滑滑的青石板,一条带着铁钩的緪绳总扔在井边。那年冬天我跟着母亲跑出了家门,母亲向北跑到卫生所那里不知什么原因就倒了下去,被后邻的大娘们扶住了。后来才得知我二姐与大爷家二哥在井边玩,天寒石滑,二姐掉入井中,是前邻的朱家二哥下井将浮在水上的二姐给救了上来。我只记得当时朱二哥的手是出了血的。

以前谁家做了什么好吃的,便会盛上一碗端给邻居们尝尝,谁家的大人要下地,便把孩子托付给邻居们照看。田间场院,农忙季节,经常是你家我家的活儿一起干。一直到现在,我们几代邻里之间都如自家人一般。

改革开放以来,中台人干劲十足,村里搞企业,个人也争相发展经济。村里有运输、钢材、水泥预制、机械工程、粮食、糕点、冷饮、缝纫、竹木建材等诸多行业,一时间百舸争流,万树花开。公有与私有并存,慢富同快富争先。时至今日,个人发展均已大有根基。

前几年旧村改造如火如荼,周围许多村子的人早已搬迁住进了高楼里。中台村地盘大人口多,至今仍静静地卧在这生息繁衍几百年的土地上。中国城市化改造势在必行,房子,不单是拉动GDP的强劲动力,更是关系到天下百姓的立命安身。

文山在前年已被政府征租了,山上所有建筑与植被一律清除,坟墓也搬迁在即。山上好像要建公园,再建一座文昌阁,真是再好不过。

表弟在海南有水电工程,前几天回来对我说,“哥,海南真是好地方,山好水好空气好,比咱这里好多了,许多人托我在那里买房子呢。” 我没有作声。

站在村北的公路上,望着一片红色的山崖,山南面房屋错落,绿树参差,汽车来来去去,尘烟如幕如遮,萧萧飒飒,恍若隔世。

前几年老铁赵国良要给我刻一方藏书印,征询印文时,我说,就刻“东山南麓是我家”吧。

文:毕晓东 配图:昌邑之窗

关于作者: 潍水渔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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